文/邱斐顯
二○○三年,許亞芬成立了「許亞芬歌子戲劇坊」。之後,許亞芬每年都有新的戲碼上演,我和女兒都是她的忠實觀眾。二○○四年的【碧海情天】、【馬賢伏龍】、【廖俠添丁】;二○○五年,有鑑於台灣社會毒品氾濫,為了能讓戲劇影響人心,「許亞芬歌子戲劇坊」更是新編了一齣令人耳目一新的戲碼【無毒有我——林則徐傳】。
撲向蛇籠的火鳥—詹益樺(1957~1989) ◎文字整理:邱斐顯
《綠色年代——台灣民主運動25年,1975~2000年》執行編輯
◎本文摘自《綠色年代——台灣民主運動25年,1975~2000年》下冊,p.74~75
俄羅斯的民間傳說裡,有一則「火鳥」的故事:
當火鳥被伊凡王子抓住而失去自由時,
火鳥悲哀地唱出:『是誰禁錮了我的翅膀?
是誰扭曲了我的身體?受了捆綁的身體漸漸僵硬。
受了束縛的心靈終將死去。
沒有自由的火鳥,就像風中之燭,漸漸熄滅……漸漸熄滅……』
詹益樺,1957年2月22日 生,嘉義竹崎人。他在黨外時期默默奉獻,1985年底曾為監察委員尤清競選台北縣長助選,在三重地區為「彩虹戰士」尤清發傳單,開始他的黨外義工歲月;並曾先後在許榮淑、鄭南榕所辦的雜誌社擔任發行工作。
1986年10月10日,詹益樺第一次上街頭,參加包圍台電反核遊行示威,舉著「我們反對核電廠!」海報,他默默的跟在謝長廷與洪奇昌後面呼口號。一個多月後,12月2日,為迎接前桃園縣長許信良闖關回台,到桃園中正機場接機,包括詹益樺在內共35位民眾,遭軍警暴行毆打,並被集體監禁在桃園縣蘆竹鄉海湖軍營,詹益樺被監禁十幾個小時,眼睛紅腫、頭部因而受傷,這個經驗引起他的極大憤怒,也改變了他的一生。
位於桃園縣蘆竹鄉的海湖軍營,這是當天專門用來關民進黨人士。這個軍營外面的高牆上,每十幾公尺有一個憲兵站崗,肅殺的氣氛、恐怖的場面,猶如刑場一般令人心生恐懼。詹益樺等三十多人被關在軍營空出來的房間,一直到天色很晚時才被釋放。軍營裡的人用軍用大卡車把他們載到非常偏僻的鄉下地方,放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產業道路上,故意讓他們無法順利回家。
12月3日,詹益樺在黨外公政會青島東路總會與民進黨主席江鵬堅、李勝雄律師、游錫堃省議員、以及在機場被毆打受傷的中執委張富忠共同召開中外記者會,指控國民黨在桃園機場事件中毆打三十幾位無辜的接機民眾。他說:「我這一生絕對不再讓這種代誌發生在我身上」。
為了不再受第二次的屈辱,詹益樺甚至留下遺書,表明他的決心「如果國民黨起訴我,在牢裡我要絕食至死」,以徹底抗議這個不義的政權。
1987年,「六一二事件」前夕,江蓋世帶領群眾到士林官邸拜訪蔣經國總統時,詹益樺與周柏雅全程扛著相當沈重的老式麥克風音箱,走了四個多小時,一路毫無抱怨地加入抗議國安法的遊行行列。
(走在最前方,高高扛著音箱者,即是詹益樺。)
1988年1月16日,「許曹德、蔡有全的台獨案」判刑確定之後,全台掀起一陣聲援活動,詹益樺為了蔡有全被關,義無反顧地投入這場聲援活動。
1988年的5月20日 ,台灣農民北上請願,詹益樺開著宣傳衝出重圍援救同志,在立法院前爆發嚴重警民衝突的流血事件時,為了抗議立法不公,詹益樺甚至憤而拆下立法院的招牌。
1989年5月19日,當鄭南榕的喪禮隊伍遊行到總統府前的時候,迎面伺候台灣人民的,仍舊是大家熟悉的蛇籠、鎮暴警察。鎮暴部隊向和平遊行的民眾噴射強力水柱,引起群眾的憤怒。只是出其不意,一個基層的社會運動草根工作者——詹益樺,在遊行隊伍行進中,竟然把預藏的汽油包在身上,以引火自焚的方式,撲向蛇籠鐵絲網上掛著「生為台灣人、死為台灣魂」的布條上,用他的生命來向國民黨當局做最嚴厲的控訴。
這幕悲劇讓所有在場的人十分震驚和哀傷。沒想到才送走一個在雜誌社內抵死不從的台灣建國烈士鄭南榕,在鄭南榕的喪禮上,竟又有一個追求台灣民主的基層黨工,以同樣的自焚方式來反抗國民黨。
詹益樺來自台灣社會的中下階層,嚐盡各式各樣的生活疾苦,卻仍然勇敢地加入追求民主自由的行列。在鄭南榕自焚之前,詹益樺南下投入戴振耀草根運動的組織工作,住在戴振耀家裡。他在高雄縣六龜、甲仙、美濃、旗山、大樹、內門等地區,幫助艱苦農民,為農民爭取權益。他過著苦修式的生活,有時甚至以宣傳車為床,從不叫苦。詹益樺的言行舉止令人如此感心,他的自焚更是令大家哀思不已。
1989年4月7日鄭南榕自焚之後,詹益樺曾在他的日記裡表明,「我願與上帝同在,不願屈服在豬槽下,鬥陣吃饙,作為一個快樂的豬。」面對國民黨這個不公不義的政府,他抱著「寧願死,也不願再受其羞辱」的決心。正是這樣的決心,讓他的行徑有如那隻失去自由的火鳥一般,視死如歸。終於他張開雙手,以十字架的姿勢,在自燃的熊熊烈火中,用身體撲向阻擋民主前進的蛇籠,為台灣人民留下永恆的典範。
「424 刺蔣案」三十八周年紀念
自左而右:史明,鄭自才,黃文雄 (圖片提供:鄭自才)
終於回鄉的鮭魚--刺蔣案主角黃文雄返台
◎本文摘自《綠色年代——台灣民主運動25年,1975~2000年》下冊,p.235~236 黃文雄行刺蔣經國,那歷史性的一槍,雖然未能結束蔣家政權,卻讓全世界知道台灣人對蔣家政權的唾棄。
1960年代末期,國民黨政權依然對台灣實施白色恐怖統治,而大權在握的蔣介石開始將政權逐步轉移給兒子蔣經國。蔣經國先後擔任黨、政、軍、特各種要務職位,於1965年1月出任國防部長,1969年6月出任行政院副院長。
為了建立蔣經國的國際聲望,蔣介石經常派蔣經國出國訪問。
1970年3月,蔣經國將出訪美國的計畫一經報紙披露,留學美國的台灣學生圈裡,開始有人表示「要給蔣經國一點警告」。
1970年4月18日,身為行政院副院長的蔣經國,奉蔣介石之命,應美國國務卿羅吉斯的邀請前往美國,做為期十天的訪問,以爭取美國政府對台灣國民黨政府的經濟援助。
早在蔣經國訪美之前,台獨聯盟主席蔡同榮就已先致函給美國總統尼克森,要求美國停止對「蔣家政權」的援助。美國各地的台獨聯盟成員,也在蔣經國所到之處舉行多場示威遊行。
1970年4月24日,蔣經國原本預定於上午11點45分,赴紐約第五街中央公園附近的廣場飯店,應遠東美國工商協進會之邀演講,他原想從隔街的飯店徒步到會場,卻因下雨而改乘汽車。然而,廣場飯店外面早已聚集了一大群台獨聯盟示威抗議的隊伍。
中午12點左右,蔣經國的座車駛到廣場飯店。蔣經國在警察的護衛下登上石階,正走向飯店門口之際,混在抗議人群中的康乃爾大學社會學博士班學生黃文雄,突然自示威的行列中衝出來,朝蔣經國背後開出那歷史性的一槍。
黃文雄開槍的那一剎那,被身旁的警察發現了。他朝著黃文雄的手肘劈了過去,讓手槍失去了準頭,隨後三名警方人員將黃文雄撲倒在地。而當時,黃文雄的內弟,台獨聯盟的秘書長鄭自才,則從人群中跑出來打算救援黃文雄,兩人同時都被美國警方逮捕。
台灣留美學生黃文雄與鄭自才兩人行刺蔣經國一事,是震驚中外的政治暗殺事件,「424的槍聲」驚醒了國民黨統治者,也喚醒了沈默許久的台灣人。
在籌劃「424刺蔣案」時,鄭自才一邊在紐約一家建築事務所工作,一邊擔任台獨聯盟的秘書長。
黃文雄,1937年出生,台灣新竹人。1967年赴美時先就讀於匹茲堡大學,後來加入台獨聯盟。事件發生時,他在美國康乃爾大學攻讀博士學位。
黃文雄那革命性的一槍,成功地向全世界控訴蔣家的罪行。黃文雄被捕時,高喊著:「讓我像男子漢般一樣站起來!」充分展現出他不平凡的骨氣與尊嚴。全球各地的報紙都以很大的篇幅,報導這件「424刺蔣事件」。鄭自才和黃文雄成了台灣人的英雄。營救鄭、黃兩人的捐款四處湧來,海外的台灣人湊足了錢,分別以九萬元及十萬元的美金,才將兩人保釋出來。
這次的刺殺行動雖然失敗了,但是給國民黨的蔣家政權一個大大警惕。蔣經國返台後,為避免被暗殺的歷史重演,自此不再踏出國門。兩年後,1972年接任行政院長的蔣經國,極力推動所謂的「吹台青」政策,開始起用台籍政治菁英,謝東閔、林洋港、李登輝、邱創煥、施啟揚等獲重用,被稱為「台灣本土化」的開始。
「刺蔣案」的審理拖了一年多,1971年5月中旬,美國法院的陪審團判決兩人有罪。1971年7月6日 ,刺蔣案宣判,黃文雄、鄭自才兩人棄保逃亡。鄭自才先逃至瑞士,轉到瑞典;此後分別在瑞典、英國、美國的監獄服刑。最後鄭自才才在1991年6月22日 ,以「黑名單闖關」的方式成功地現身在陳婉真的「叛亂餐會」上。
然而,黃文雄卻是二十一載,杳無音訊。九○年代,在一次很偶然的機會下,陳菊在歐洲見到黃文雄。陳菊因而在台灣的報紙上,發表一篇〈是的,我真的見到了黃文雄〉。在陳菊的勸說下,黃文雄終於考慮返台。
黑名單中最後一個被解除返台限制的就是刺蔣案的主角黃文雄。1996年5月6日,黃文雄闖關入境。二年後,1998年11月10日,黃文雄被政府查獲,控以違反國家安全法第三條,未得許可入境罪名起訴。
附註:2005年,當我編輯《綠色年代——台灣民主運動25年,1975~2000年》時,礙於篇幅與版面的安排與設計,未能將鄭自才在刺蔣案之後的個人境遇,做一個完整的描述。
4月24日至 5月24日,鄭自才將於「玫瑰古蹟--蔡瑞月舞蹈研究社」,舉辦個人油畫展「自由的風佇底吹」,中央社英文網站上,有鄭自才個人完整的英文簡介:
http://www.cna.com.tw/cnaeng/vistaphoto/engexhibition.aspx?Artc_ID=72&CatL_ID=K&CatM_ID=K02
下列圖片由鄭自才提供。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四章風暴
4-1立法院前的風暴(中)
六月九日 那天,我拿著那張海報,在立法院前靜坐。第二天, 六月十日 ,我看了《民眾日報》,不禁笑了出來。《民眾日報》是台灣南部的大報,他們的言論一向同情反對運動,有關黨外或後來成立的民進黨,該報報導的幅度,相當寬廣,而一九八六年的五一九綠色行動,該報更是大力捧場,而慘遭停刊七日的命運。以這樣親近反對運動立場的報紙,你知道他們在報導我的新聞時,是怎麼處理的呢?
我的新聞相片,那張海報上頭的「人民有主張台灣獨立的自由」的標語,「台灣獨立」四個字,竟然被塗掉了,而相片圖說只寫江蓋世拿著「人民有主張××××的自由」。《民眾日報》如此,其他立場中間的報紙,頂多指出我去抗議示威,但絕口不提我主張「台獨思想自由」的事,等而下之的,國民黨控制的報紙,根本就完全封鎖我們的新聞。
在當時的時空背景,蔡文旭大概是全台灣第一個人,在公開的場合,帶領著群眾,高呼口號「台灣獨立萬歲!」。在他之前,鄭南榕於 一九八七年四月七日 ,在金華國中一場演講會上,他批評國安法時,而舉例說「我主張台灣獨立」。這句話,將來就會違反國安法的。
在這裡,我用這樣的篇幅,交待當時的背景,就是要讓讀者去體會,我們那一群年輕人,為了挑戰統治者的最高權威,那時的心情,好像一步一步走上叛亂罪的鋼索。時隔多年,蔡文旭提到這事,他坦誠道:
「我還這麼年輕,我喊出了那句口號之後,我的心情非常壞,我想到,我可能被抓,被關,將來找不到工作,……」
話說回頭,我們在監察院停了幾分鐘,為了不讓警方調兵譴將,將我們團團圍住,於是,我就帶領著隊伍,走向行政院。因為我踏大步快速前進,跟上來的民眾只有十幾人。我一走出去時,我的精神非常緊張,陳明秋事後也告訴我,那時的我,臉色非常蒼白。我們接近行政院入口處的崗哨時,他們的拒馬還來不及拉出來,阻擋我們前進,我們已經走進去了。這時,只見一位年輕的憲兵,氣極敗壞的衝到我的面前,聲音顫抖的問道:
「你--你們--要幹什麼?--這裡--是不准--」
我看到這位憲兵他那緊張的神情,不禁同情起他來了,緊張的,害怕的,應該是我,可是,眼前這位穿著軍裝的年輕小伙子,突然看到我們這群不速之客,嚇得額頭冒汗,說話顫抖。他兩手張開,擋住我的去路,我就對他微笑,伸出手來,要跟他握手,並向他說:
「我們是來向行政院抗議的,請不要擋住我的去路。」
在幾十秒內,我看他一時反應不過來,也不知如何是好,我就不想為難他,於是,側身向左跨一步,從他旁邊走過,繼續大踏步拿著那張海報,直走到行政院大廈台階前,而那位憲兵也愣了一下,然後趕緊回頭跑,去向上級報告。我走到了台階,遇到另外一位憲兵,他一臉無奈的表情,一個人站在大門口,兩腳張開,兩手攤開,要求我們不要闖進去。我也不為難這位憲兵,我們象徵性的抵達行政院大門口,幾分鐘後,又轉移陣地,朝向現在的中正一分局,也就是過去的市議會大樓那個方向邁進。我們一群上百人,走到市議會大廈前,停留了幾分鐘,高呼反對制定國安法的口號。
「行,來去總統府!」一位民眾興奮的大吼。
「好,咱來去總統府廣場散步!」另一位高聲呼應。
現在,我的身旁,幾位反對運動中的好朋友都聚集來了,蔡文旭背起高功率的手提麥克風,充當隊伍指揮,陳明秋在一旁協助指揮調度,台北縣黨部幾位黨工,跟在我身邊保護我,也保護我手中那張僅有的海報,我的身後,由原本的上百人,變成兩三百人,這時,我開始大踏步,帶領著群眾,沿著中山南路往景福門邁進。
「咱欲出頭天!--有一日--咱欲出頭天!--」
沿著中山南路,我們一邊唱歌,一邊前進,沒受到半點阻擋。警方估計錯誤了,他們原以為,我們只是靜坐的活動,卻沒料到,我們最後的目標是總統府。在那時,總統府廣場,是人民的禁區,只供「偉大的領袖」,在國慶大典時,接受人民的歡呼,但卻不准任何示威團體,進入博愛特區。
我還聽說過一個笑話,曾經有一個人,他不滿蔣介石政權,有一天,突然提著一個燈籠,跑到總統府廣場前,走來走去,便衣情治人員一看到那個傢伙,立即上前盤問,問他為什麼大白天提著一個燈籠,在那裡走來走去,這位老兄只說了一句話:
「太暗了!」
接著,他就被情治人員帶走了,從此,再也聽不到他的下落了。
這個笑話,是不是真有其人,我不得而知,但流傳開來,他的意義顯示,當年的時空背景下,總統府廣場前,統治者所規劃的「博愛特區」,對台灣人民,既不博,又不愛,這個博愛特區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個絕大的諷刺。
隊伍前進,我們一邊高歌,一邊鼓掌,許多人臉上掛著笑容,互相恭喜,大家能參與這場邁向博愛特區的散步之旅。我們只是一群黨工,沒有任何公職帶頭,卻走出這條路來!
(未完待續)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四章風暴
4-1立法院前的風暴(上)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日 ,歷史性的一天。
當天早上,我還是一身昨天的打扮,同樣的海報標語,同樣的時間,來到了立法院的大門口靜坐。那一天的情況,跟前一天相比,情勢完全改觀了。民進黨的社運部,自 六月十日 起,發動一場連續三天的包圍立法院,抗議國民黨制訂國安法的行動,因此一大早,就有不少市民前來立法院,再加上前一天,被反共愛國陣線的成員怒罵我、丟我石塊,一位警官又毆打我,這個事件, 六月九日 的自立晚報報導了出來,有些民眾看了那則報導,心中忿忿不平,專程在 六月十日 趕來立法院,為我助陣,要向警察討一個公道。
六月的大熱天,頂著豔陽,兩三百名民眾聚集在立法院大門口前,或站著批評國安法,或坐在牆角休息,而昨天前來示威的「反共愛國陣線」,今天就不再出現,所以現場也沒有部署什麼龐大警力。我還是持續坐在正門的石階上,坐久了,難免背發酸、腿發麻,我就稍微伸展一下,又繼續再靜坐下去。偶爾有熱心的民眾,會跑過來跟我聊聊天,為了節省體力,我盡量少講話,或乾脆雙手合什,表示感謝。
下午三點,聚集的民眾愈來愈多,民進黨社運部所安排的立法院場外演講,正式開鑼,洪奇昌、朱高正等立委,輪番上陣演講。他們演講時,許多民眾紛紛鼓掌叫好,而我一邊在聽,一邊在思考:
「統治者敢會聽著人民的心聲?咱的立委,有話講到無話,伊們敢會聽?最後的結果,嘛是透過彼陣萬年立委的投票部隊,硬將國安法通過,到時陣,咱除了發表嚴厲的譴責聲明,咱擱會使做啥米?……咱一定要有行動!……」
一九八七年代的總統府前廣場的博愛特區,是統治當局的權威象徵,他們用龐大的軍警,來維持這個形式上的統治權威,而不容許人民有任何的示威請願活動,進入博愛特區。統治者以這種方式,叫台灣人民乖乖馴服,另一方面,又要運用他一黨掌控的立法院,去制訂違反世界民主潮流的國安法,以黑紙白字的法律條文,封住人民的嘴巴,不得主張台灣獨立。
此時此地,我怎麼能夠只是靜靜的坐在這裡?……那時候,我就決定,好,你們要「橫柴舉入灶」,我就挑戰你們的最高權威!
下午三點左右,我與幾位雜誌社的朋友陳明秋、兵介仕、蔡文旭等人討論,這是一個關鍵時刻,我要闖博愛特區,希望他們協助。他們表示支持,就開始暗地調兵遣將,招呼一下幾位自由時代雜誌社的同仁,以及一些基層的黨工。
事實上,率領群眾走進博愛特區,這是個臨時的決定,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組織,也沒有事前的計畫,我們沒有宣傳戰車,沒有示威布條,也沒有事前的遊行計畫,更沒有沙盤推演,而我現在手中所擁有的,只有一張「人民有主張台灣獨立的自由」海報,再加上我對甘地精神的堅強信念而已。
下午四點二十分,民進黨的立委們演講告一段落,我就站了起來,跟現場幾百位民眾說道:
「各位,現在,我欲去行政院,抗議伊們提出國安法草案,來剝奪咱人民的思想自由。……過程中,若是遭到任何的逮捕,我無欲做任何抵抗,敬請逐家接受我這個原則,堅持甘地的非暴力精神。」
一時之間,群眾歡聲響起,鼓掌叫好,我拿著那一張全開的海報,走入人群,走到前面。只見那些便衣情治人員,一時措手不及,也不知如何是好,我們一群上百人就走出立法院大門,沿著中山南路,穿越青島東路,走向監察院。
隊伍一出發,我們才發現,沒有麥克風,實在無法指揮整個隊伍的前進,因此,蔡文旭趕快跑去向謝長廷服務處的黨工廖耀松,借一個手提麥克風。蔡文旭拿到,又匆匆忙忙由後趕上隊伍。這時,隊伍的前進,由陳明秋負責指揮,蔡文旭負責麥克風,帶領大家呼口號、唱歌,鼓舞大家的士氣。蔡文旭帶領大家高聲大喊:
「台灣人萬歲!--」
「反對國安法!--」
「思想自由!--」
我們雖然人不多,但能在警方措手不及之下,我們走到監察院的大門口,每個人臉上,洋溢興奮之情,大家也都盡情的高呼口號。這時,陳明秋眼看民氣可用,就告訴蔡文旭,帶領群眾高喊「台灣獨立萬歲」,這時的蔡文旭,也沒做什麼考慮,立刻拉開他那宏亮的大嗓門,帶頭高呼:
「台灣獨立萬歲!--」
不料,他這句口號一喊出來,全場的空氣突然凍結了,沒有半聲的回應,蔡文旭心裡也嚇了一跳,不敢再喊下去了。
蔡文旭那時只是一個廿四歲的青年,曾在台北縣尤清的服務處擔任黨工,因緣際會,與鄭南榕相識,後來,自由時代欠人手,鄭南榕就把他挖來上班,上班沒兩個多月,就遇到雜誌社員工總辭,然後我們幾個朋友,就一起規劃推動台灣獨立思想自由運動。
(未完待續)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三章狂飆
3-7山雨欲來風滿樓(下)
我笑了一笑,謝謝對方的提醒,依然靜坐下去。不過我靜坐到了早上十點四十分,覺得還是到大門靜坐較好,就轉移陣地,來到了立法院正門的台階上,坐下了來,然後再把海報攤開,又繼續我的靜坐行動。
沒想到,我坐下來不到兩分鐘,愛陣的示威群眾,立刻飛出了一塊饅頭那樣大的石塊,砸在離我 兩公尺 的地方,接著,愛陣人馬,人手一支「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狂熱揮舞,更有人高舉旗桿,準備拋向我,還不斷破口大罵:「共產黨!」、「王八蛋!」、「打死漢奸!」
就在他們辱罵當時,愛陣的一位成員,爬上立法院大門的圍牆,手上拿一塊巨大的石塊,擺出一副要將我置之於死地的姿勢,準備向我丟來。
我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的走進立法院的前庭,走上石階,放下包包,攤開海報,然後盤腿而坐,我這樣短短的 一兩 分鐘的和平舉動,竟激起他們萬丈的怒火,並狠心的拿大石塊,要砸我這個靜坐在地,手無寸鐵的人。
「要走?還是繼續坐下來,任他們毆打?」我心裡掙扎了一下子,後來我下定決心,我不走了,這是我做一個非暴力的實踐者,所應面對的考驗。
幸好,愛陣那邊的人,有人出面維持秩序,大聲高喊:「保持理性!」接著,城中分局員警才趕了過來,維持秩序,要求愛陣的示威群眾,留在大門圍牆外。而我一個人,就靜坐在台階上,面對著他們,繼續的靜坐。這時候,我才定下了心,張開眼,好好的看著站在我正對面的愛陣群眾。
他們大約有三、四十人,有些人手上拿著白布條,其中一條寫著「不信朱高正,真是神經病?」。沒拿布條的,大都人手一根中華民國國旗,從他們的呼喊聲音來判斷,應該以外省籍的民眾居多。
其中,有一個愛陣的成員,跨前跑向我幾步,看到我地上的海報,發出淒厲的叫聲:「哇啊!天啊!他是--台--獨--啊!--」
接著,那邊又響起了一陣叫罵聲。其實,我並不恨他們,如果我出生在眷區,而我的父母、師長從小就告訴我,台獨就是暴力份子,台獨就是共產黨,那麼,我也會跟他一樣,看到台獨那兩個字,會發出那樣淒厲的叫聲。我們的偏見,常常是後天的社會環境影響。
想到這裡,我不但不恨他們,反而同情起他們來了,因為,他們看到台獨這兩個字,他們根本沒有充分的資訊,去了解台獨是什麼,也沒有機會,去了解真正的台獨份子,是不是如政府所描繪的那樣,忘祖背宗,殘暴恐怖。他們明明看到,我身上穿的是「甘地精神」綠背心,我沒有帶任何武器,也沒有向他們挑釁,我只是靜靜的坐著,保持微笑,還試著說服自己,若遭受辱罵或面臨暴力威脅,依然保持友善的微笑,可是,唉,這沒有用的,因為反台獨的情緒,已經蒙蔽了他們的理性……。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跟他們有同樣的出身背景,我也許會跟他們一樣,拿著中華民國國旗,對著一個呼籲「台獨思想自由」的年輕人,大吼「打死漢奸」,想到這裡,我就不禁想到西方哲學家盧騷說過的一句名言:「人生而自由,卻無時無刻不在枷鎖之中。」
因此,人類的偏見,往往來自統治者的思想枷鎖,不敲掉人民思想的腳鐐手銬,就無法去避免,政治族群間的傲慢與偏見,而如何敲掉思想枷鎖呢?就是我現在坐在立法院大門口所要做的事情……。
「起來!離開這裡!」我背後傳來一聲喝斥。我坐沒多久,立法院警衛隊出動了,城中分局的員警也包圍了過來,硬是半推半拉的,把我帶到立法院會客室。警察執行公權力,有他的立場,因此我不做任何抵抗,而任其推拉,沒想到,在推拉的過程,一位二線一星的警衛隊警官,出其不意的,以拳頭猛擊我的背部。人被他們架著,背部又挨了一拳,我根本毫無招架之力,只好任其擺佈。
那位出其不意打我的警官,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可是,一位自立晚報的記者眼尖,抄下了他臂章的號碼,是「駐六○○一」。當場有人問我:「你要不要告那個警官?」
我只好苦笑一番,對他答道:「不會啦,我靜坐抗議的對象,是國安法啊,又不是警察!」警察把我拖離了正門階梯之後,就強力的不准我在原地繼續靜坐,但是,我也不想就此終止原定的靜坐活動,只好再回到原來的群賢樓前,繼續靜坐,警察看我離開立法院大門口,就不再理我,於是,我一個人,就一直坐到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