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21日 星期六

許亞芬 台上稱帝,台下教戲!

文/邱斐顯



照片提供/許亞芬

             本文刊載於《新台灣》新聞週刊 # 513 2006.1.21~2006.1.27

  
十三歲,北投走唱那卡西;轉眼間,劇院殿堂演皇帝!

我和許亞芬的認識,要從二○○一年她演出河洛歌仔戲團的重量級戲碼【秋風辭】談起。那一年的暑假,我帶著五歲的女兒去看【秋風辭】,原本心儀戲裡小生的女兒,看見舞台上的老皇帝「漢武帝」的表演,竟轉而敬佩起來,還央我帶她去認識這位「漢武帝」。這齣戲碼中,擔綱演出「漢武帝」的,正是許亞芬。


【秋風辭】,許亞芬一劇成名

舞台上,許亞芬的「漢武帝」扮相赫赫威武,走起路來虎虎生風,頗有京戲老生穩重的架勢。「漢武帝」劉徹,因年邁而聽信小人讒言,做了錯誤的決定,斬殺太子而懊悔不已。舞台上的許亞芬,衣袖下兩隻顫抖不已的手臂,代表了豐富的肢體語言。很難想像,舞台下卸妝後的許亞芬,竟是臉龐清秀而身材削瘦。許亞芬主演這齣史詩般的大戲【秋風辭】,她一劇成名,從而奠定她在歌仔戲壇巨星的地位。




二○○三年,許亞芬成立了「許亞芬歌子戲劇坊」。之後,許亞芬每年都有新的戲碼上演,我和女兒都是她的忠實觀眾。二○○四年的【碧海情天】、【馬賢伏龍】、【廖俠添丁】;二○○五年,有鑑於台灣社會毒品氾濫,為了能讓戲劇影響人心,「許亞芬歌子戲劇坊」更是新編了一齣令人耳目一新的戲碼【無毒有我——林則徐傳】。 






許亞芬的母親許緣,藝名「黑貓雲」,台灣早期歌仔戲壇,鼎鼎有名。許亞芬從小生長在歌仔戲世家。父母親為了謀求生計、養育子女,四處奔波演戲,賺錢養家。她的童年,就是隨著父母親的戲班流浪飄泊。國中時候,許亞芬不得不輟學在家,照顧弟弟妹妹。


聊起過去,許亞芬說道:「我小時候曾有兩個心願,一個是以唱歌為職業,另一個是以化妝為職業。」結果現在在歌仔戲的舞台上,她的這兩個興趣都結合為一。


十三歲,北投走唱「那卡西」

她為了幫忙家裡賺錢,十三歲就開始在北投唱起「那卡西」。這種打零工、唱歌賺錢的方式持續了兩年。十五歲時,她親眼目睹了一場黑社會兄弟械鬥實景,年輕的她,非常害怕這種場面,只好放棄賺錢的機會回家。當時父親還問她有沒有其他工作的打算。


母親知道後對她說:「不然來學歌仔戲好了。」那時,歌仔戲的功能多是廟口謝神,或是娛樂街頭巷尾的村夫村婦而已,加上國民黨政府對台語的鄙視與禁令,許亞芬對歌仔戲的前途並不看好,何況自己愛唱的是「流行歌」,而不是父母親的歌仔戲,聽到母親問她學戲,她還直接回答她說:「叫我學歌仔戲,我不如自殺死好。」


青春期的許亞芬,對學歌仔戲的事一直抱著反抗的心態。十七歲時,總算能開始接受父母的建議,嚐試接觸歌仔戲。然而「黑貓雲」不希望自己的小孩,學戲時學得「離離落落」,於是對剛開始學戲的許亞芬教導從嚴。


「媽媽要我從小角色學起,在戲台上,叫我打雜、跑龍套,讓我在戲裡演店小二、丫環,甚至扮演太監、或者充當旗軍之類的角色。」母親以愛之深、責之切的心態,要許亞芬接受一個事實,在戲團裡演出時,「如果有人演得比自己好的,就要好好學人家,如果有人演得比自己不好的,也要忍耐。」


「黑貓雲」,母親愛深責切

母親的嚴厲,對許亞芬的正面鼓勵並不多。記憶裡,有一次,許亞芬跟著母親的歌仔戲團到瑞芳去表演。那一天,喜歡化妝的許亞芬,因為化妝的問題,和母親的意見不合。一位熱心幫忙的阿姨把許亞芬的妝化得有點髒,許亞芬對臉上的妝很不滿意。日場的戲演完後,顧不了晚場還要演戲,許亞芬就把臉上的粉擦掉。母親為了要挫挫她的銳氣,就數落她:「還這麼小,就這麼驕……」


聽完了母親的指責,許亞芬覺得自己很無辜,以為「媽媽一點都不疼愛自己」,委屈地跑去瑞芳的海邊哭個不停,哭到眼睛都腫起來。後來,戲團的阿姨都跑出來找她,才在傍晚把她找回去。阿姨們端了飯,要許亞芬吃晚餐,母親偏偏不吭一聲。個性剛硬的母親並不因此就對她心軟。「媽媽一向都是遠遠看著我的那種人。」


許亞芬剛要踏進歌仔戲圈,母親嚴苛的一言一行,成了她學戲的阻力。她告訴父母她不願意學戲了。幸好,許亞芬的父親用另外一種方式,讓她重新接受歌仔戲。


鼓勵她,父親費一番苦心

許亞芬說,父親以溫柔、鼓勵的方式,循循善誘,才讓她慢慢接受歌仔戲。「爸爸總是比較疼女兒!他用褒獎的方式,誇我有唱歌的底子,基礎很好,唱得不錯,臨場的反應很快,口才又很好,而且唱歌仔戲時,妝扮起來一定很漂亮。」許亞芬被父親的這番話哄得飄飄然,心裡有一種很甜的感覺。


許亞芬家裡七個兄弟姊妹,有的從母姓,有的從父姓。許亞芬是從母姓。父親郭鴻輝,是歌仔戲團的首席樂師,不論是撥的、拉的、彈的,西樂或國樂的樂器,他幾乎都會。他會吹薩克斯風、彈電吉他、彈鋼琴,也會拉二胡、吹統簫、打鼓、敲揚琴。戲團裡的人都說他「十隻椅子坐透透」。


許亞芬跟著父親的戲團,南北奔波了兩年。之後,父親要隨團出國一個半月,夫妻兩個商量後,許亞芬又跟著母親。當時,「黑貓雲」換了一個新的戲團---「寶華星歌仔戲團」。這個歌仔戲團特殊之處在於,日場演京戲,夜場演歌仔戲。而「黑貓雲」本人喜歡欣賞京戲,也鼓勵女兒學。因此,許亞芬白天跟著京戲老師張學武,學唱腔、身段,練跳台、毯子功等。許亞芬在這個團裡,紮紮實實地學了三、四年京戲的基本功。


二十二歲以前,許亞芬在母親的督導下,歌仔戲裡的任何角色都學。這也造就了日後舞台上樣貌多變的許亞芬。她本身的音域寬廣,戲路多元,可演小生、小旦、老生、老旦,就連淨、末、丑的角色也難不倒她。不過,外台戲演多了,內心還是覺得空虛不足。


閻俊霖,生命中最佳伴侶

一九九一年,許亞芬加入了河洛歌仔戲團之後,才開啟了她對歌仔戲的真正的興趣。一九九二年,參加演出【殺豬狀元】時,她認識了當時擔任導演的閻俊霖。因為閻俊霖,許亞芬才了解歌仔戲的美與深奧。這齣戲讓她完全扭轉過去對歌仔戲的觀感。也因為這樣的緣份,許亞芬和閻俊霖步上紅色地毯,共組家庭。


正統京劇科班出身的閻俊霖,是文化大學國劇系國劇組畢業,曾任空軍大鵬國劇隊的隊員,後擔任河洛歌仔戲團導演,導過三齣得獎戲碼【殺豬狀元】、【天鵝宴】、【皇帝秀才乞丐】。許亞芬和閻俊霖,兩人基於對歌仔戲的熱愛,彼此都有某種程度的相互影響力。


出身於外台戲的許亞芬,有感於歌仔戲都能在國家殿堂公演,便開始思索,一般社會大眾無法來國家歌劇院買票看戲,如何讓他們也能接觸到優質的歌仔戲。她開始計畫下鄉,推廣歌仔戲。她不只到學校教學生,甚至到偏遠的鄉下社區,去教社區裡的居民。


許亞芬特別推崇歌仔戲前輩廖瓊枝。「老師和我媽媽可算是同輩,我媽媽雖然也收幾個學生,但是基本上她不喜歡教人,她說過,自己的女兒都不教了,還教別人。但是老師不同。她的個性溫和,說起話來輕輕柔柔的。是只要有人肯來學,她一定傾囊相授。」廖瓊枝的教學精神深深感動了她,讓她更義無反顧地投入歌仔戲的薪傳工作。


五年前,許亞芬在一次教師研習營的演講中,一位老師興致勃勃地告訴她,課本裡的教材已編有歌仔戲曲調,並當場唱給她聽。許亞芬很感慨,「歌仔戲的曲調裡,有很多好聽的曲調,編教科書的委員,偏偏選不甚好聽的曲調當教材。」這份感慨,給了她一個很強烈的動力,讓她投入一些時間與心力,編了一套適於兒童學習的唐詩歌仔戲曲調,也從這裡,她積極到國小校園去推廣「歌仔戲」教學工作。


從傳統到創新,從熱愛到推廣,許亞芬對歌仔戲有一份發自內心的使命感,她努力地播撒種子,不論在校園,還是在社區,她希望台灣文化之一的歌仔戲不但能深入人心,更要往下紮根,發揚光大。這份認真的理念,也正是目前台灣社會最寶貴的台灣價值。



本文收錄於《想為台灣做一件事》,2010年出版,前衛出版社發行。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




2008年5月31日 星期六

懷抱獨立建國夢想——李鎮源教授(1915~2001)


◎文字整理/邱斐顯
《綠色年代——台灣民主運動25年,1975~2000年》執行編輯
◎圖片攝影/邱萬興
《綠色年代——台灣民主運動25年,1975~2000》編著者
◎本文摘自《綠色年代——台灣民主運動25年,1975~2000年》下冊,p.150~151 



世界級小提琴家胡乃元(圖左)是白色恐怖受難者胡鑫麟醫師之子,也是李鎮源教授(圖右)的外甥。他於1991109當天,到台大基礎醫學大樓,為「反閱兵、廢惡法」群眾演奏。攝影/邱萬興


李鎮源院士,台灣醫學界的大老,國際知名之藥理學家。早年貢獻心力、時間,於蛇毒研究的醫學領域,晚年則是積極投身於台灣民主、獨立運動之洪流。他堅持理念、絕不妥協、毫無怨尤的精神,猶如一頭雄獅,威武不屈,鎮定從容,自自然然洋溢出一股尊貴的台灣人氣質。


李鎮源院士年輕求學時,是日治時代台北帝國大學(即現今的台灣大學)醫學部第一屆醫學生。一進入醫學院,李鎮源就全心投入「基礎醫學」之研究,他利用暑假時間到解剖研究室做實驗,並發表了生平第一篇學術論文。畢業後,李鎮源繼續追隨台灣醫學之父杜聰明,致力於「台灣產毒蛇的毒物學研究」。李鎮源對「蛇毒」的研究早為國際醫學界所肯定,因此膺選為中研院院士,並獲國際毒素學會頒最高榮譽的「雷迪獎」。1985年,李鎮源更出任國際毒素學會會長。


李鎮源擔任台大醫學院院長期間,大力提倡專業制度,廢止台大醫師夜間開業及收取紅包的陋規,扭轉了台大醫學院及台灣醫界的不良風氣。這些重大改革,如果不是憑藉著他對理想的堅持及實踐勇氣,是無法做到的。


國民黨來台主政後,1950年的「台北市工委會」案,國民黨特務利用「言論禁制」的白色恐怖,強行帶走了好幾位台大醫師,其中包括他的好朋友許強(被捕後不久就被槍決)和妹婿胡鑫麟(坐牢多年)。這件事在他的心中烙下很深的陰影。


1987年,陳永興、李勝雄和鄭南榕,開始發起「二二八公義和平運動」,要求政府為二二八事件平反。陳永興因此開始與李鎮源有所接觸。1989年,李鎮源曾悄悄到為追求「百分之百言論自由」殉死的鄭南榕之靈堂行禮致意。


很多人以為李鎮源是從「一○○行動聯盟」才開始從醫學界轉入對政治及社會關懷的。事實上,身為一位師長,他對台大學生的愛護是很重要的觸發劑。他對很多台大醫學院畢業後出國的留學生,因被國民黨列入黑名單而不能回台貢獻所學的事,深感痛心。尤其是在19919月初,到土城看守所探望李應元、郭倍宏等人之後,終於使他對國民黨潛藏於內心數十年的怒火,一發不可收拾。1991109 ,「一○○行動聯盟」在台大醫學院基礎大樓前的抗爭,年邁的他行動並不落人後。 



李鎮源教授(左三)等人帶領隊伍,在立法院前演練「愛與非暴力抗爭」。攝影/邱萬興


李鎮源在退休後的日子幾乎是以生命相許,無私地奉獻給台灣社會。他除了積極參與「廢除刑法一○○條」行動之外,也號召 全台 醫師、成立並組織「醫界聯盟」,提倡台灣本土文化、鼓吹台灣重返世界衛生組織(WHO)及加入聯合國、支持「一台一中」運動,推動台灣正名運動、台灣建國運動,甚至籌組成立「台灣建國黨」。


2000年,台灣第二屆總統直選時,親友學生要為李鎮源做壽,他堅持不受,最後則決定將自己的壽宴,改為陳水扁總統的舉辦募款餐會,並成立醫界後援會,以行動支持台灣人總統的誕生。就在這個場合中,陳水扁喊出了「台灣獨立萬歲!」 



2001年,陳水扁總統陪同李鎮源教授出席「反閱兵、廢惡法十週年紀念」活動。


2001年「反閱兵廢惡法十週年紀念活動」,是李鎮源最後一次公開露面。為了讓病體衰弱的李鎮源能夠抱病出席參加,陳水扁總統甚至指示承辦單位說,「活動就辦在台大醫學院的門口吧!讓李鎮源院士直接下樓就可以參加了。」當天,陳水扁總統推著李鎮源的輪椅出場。熱愛台灣的李鎮源,不惜以他微弱的氣息呼籲大家,要珍惜得來不易的民主成果與言論自由。












2008年5月19日 星期一

撲向蛇籠的火鳥—詹益樺(1957~1989)



撲向蛇籠的火鳥—詹益樺(19571989)

◎文字整理:邱斐顯  



《綠色年代——台灣民主運動25年,1975~2000年》執行編輯

 


本文摘自《綠色年代——台灣民主運動25年,1975~2000年》下冊,p.74~75

 



俄羅斯的民間傳說裡,有一則「火鳥」的故事: 


當火鳥被伊凡王子抓住而失去自由時, 


火鳥悲哀地唱出:『是誰禁錮了我的翅膀? 


是誰扭曲了我的身體?受了捆綁的身體漸漸僵硬。  


受了束縛的心靈終將死去。 


沒有自由的火鳥,就像風中之燭,漸漸熄滅……漸漸熄滅……』











詹益樺,1957222日 生,嘉義竹崎人。他在黨外時期默默奉獻,1985年底曾為監察委員尤清競選台北縣長助選,在三重地區為「彩虹戰士」尤清發傳單,開始他的黨外義工歲月;並曾先後在許榮淑、鄭南榕所辦的雜誌社擔任發行工作。  

 






19861010日,詹益樺第一次上街頭,參加包圍台電反核遊行示威,舉著「我們反對核電廠!」海報,他默默的跟在謝長廷與洪奇昌後面呼口號。一個多月後,122日,為迎接前桃園縣長許信良闖關回台,到桃園中正機場接機,包括詹益樺在內共35位民眾,遭軍警暴行毆打,並被集體監禁在桃園縣蘆竹鄉海湖軍營,詹益樺被監禁十幾個小時,眼睛紅腫、頭部因而受傷,這個經驗引起他的極大憤怒,也改變了他的一生。



 



位於桃園縣蘆竹鄉的海湖軍營,這是當天專門用來關民進黨人士。這個軍營外面的高牆上,每十幾公尺有一個憲兵站崗,肅殺的氣氛、恐怖的場面,猶如刑場一般令人心生恐懼。詹益樺等三十多人被關在軍營空出來的房間,一直到天色很晚時才被釋放。軍營裡的人用軍用大卡車把他們載到非常偏僻的鄉下地方,放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產業道路上,故意讓他們無法順利回家。









123,詹益樺在黨外公政會青島東路總會與民進黨主席江鵬堅、李勝雄律師、游錫堃省議員、以及在機場被毆打受傷的中執委張富忠共同召開中外記者會,指控國民黨在桃園機場事件中毆打三十幾位無辜的接機民眾。他說:「我這一生絕對不再讓這種代誌發生在我身上」。









為了不再受第二次的屈辱,詹益樺甚至留下遺書,表明他的決心「如果國民黨起訴我,在牢裡我要絕食至死」,以徹底抗議這個不義的政權。











1987年,「六一二事件」前夕,江蓋世帶領群眾到士林官邸拜訪蔣經國總統時,詹益樺與周柏雅全程扛著相當沈重的老式麥克風音箱,走了四個多小時,一路毫無抱怨地加入抗議國安法的遊行行列。











(走在最前方,高高扛著音箱者,即是詹益樺。)










1988116日,「許曹德、蔡有全的台獨案」判刑確定之後,全台掀起一陣聲援活動,詹益樺為了蔡有全被關,義無反顧地投入這場聲援活動。









1988年的520日 ,台灣農民北上請願,詹益樺開著宣傳衝出重圍援救同志,在立法院前爆發嚴重警民衝突的流血事件時,為了抗議立法不公,詹益樺甚至憤而拆下立法院的招牌。









1989519,當鄭南榕的喪禮隊伍遊行到總統府前的時候,迎面伺候台灣人民的,仍舊是大家熟悉的蛇籠、鎮暴警察。鎮暴部隊向和平遊行的民眾噴射強力水柱,引起群眾的憤怒。只是出其不意,一個基層的社會運動草根工作者——詹益樺,在遊行隊伍行進中,竟然把預藏的汽油包在身上,以引火自焚的方式,撲向蛇籠鐵絲網上掛著「生為台灣人、死為台灣魂」的布條上,用他的生命來向國民黨當局做最嚴厲的控訴。









這幕悲劇讓所有在場的人十分震驚和哀傷。沒想到才送走一個在雜誌社內抵死不從的台灣建國烈士鄭南榕,在鄭南榕的喪禮上,竟又有一個追求台灣民主的基層黨工,以同樣的自焚方式來反抗國民黨。









詹益樺來自台灣社會的中下階層,嚐盡各式各樣的生活疾苦,卻仍然勇敢地加入追求民主自由的行列。在鄭南榕自焚之前,詹益樺南下投入戴振耀草根運動的組織工作,住在戴振耀家裡。他在高雄縣六龜、甲仙、美濃、旗山、大樹、內門等地區,幫助艱苦農民,為農民爭取權益。他過著苦修式的生活,有時甚至以宣傳車為床,從不叫苦。詹益樺的言行舉止令人如此感心,他的自焚更是令大家哀思不已。









198947鄭南榕自焚之後,詹益樺曾在他的日記裡表明,「我願與上帝同在,不願屈服在豬槽下,鬥陣吃饙,作為一個快樂的豬。」面對國民黨這個不公不義的政府,他抱著「寧願死,也不願再受其羞辱」的決心。正是這樣的決心,讓他的行徑有如那隻失去自由的火鳥一般,視死如歸。終於他張開雙手,以十字架的姿勢,在自燃的熊熊烈火中,用身體撲向阻擋民主前進的蛇籠,為台灣人民留下永恆的典範。

 



 

2008年4月24日 星期四

「424 刺蔣案」三十八周年紀念




「424 刺蔣案」三十八周年紀念




     

      自左而右:史明,鄭自才,黃文雄  (圖片提供:鄭自才)





終於回鄉的鮭魚--刺蔣案主角黃文雄返台 







◎ 文字整理:邱斐顯 

《綠色年代——台灣民主運動25年,1975~2000年》執行編輯 
 


◎本文摘自《綠色年代——台灣民主運動25年,1975~2000年》下冊,p.235~236

  







黃文雄行刺蔣經國,那歷史性的一槍,雖然未能結束蔣家政權,卻讓全世界知道台灣人對蔣家政權的唾棄。



 




1960年代末期,國民黨政權依然對台灣實施白色恐怖統治,而大權在握的蔣介石開始將政權逐步轉移給兒子蔣經國。蔣經國先後擔任黨、政、軍、特各種要務職位,於19651月出任國防部長,19696月出任行政院副院長。








為了建立蔣經國的國際聲望,蔣介石經常派蔣經國出國訪問。








19703月,蔣經國將出訪美國的計畫一經報紙披露,留學美國的台灣學生圈裡,開始有人表示「要給蔣經國一點警告」。







1970418,身為行政院副院長的蔣經國,奉蔣介石之命,應美國國務卿羅吉斯的邀請前往美國,做為期十天的訪問,以爭取美國政府對台灣國民黨政府的經濟援助。







早在蔣經國訪美之前,台獨聯盟主席蔡同榮就已先致函給美國總統尼克森,要求美國停止對「蔣家政權」的援助。美國各地的台獨聯盟成員,也在蔣經國所到之處舉行多場示威遊行。

 






1970424,蔣經國原本預定於上午1145分,赴紐約第五街中央公園附近的廣場飯店,應遠東美國工商協進會之邀演講,他原想從隔街的飯店徒步到會場,卻因下雨而改乘汽車。然而,廣場飯店外面早已聚集了一大群台獨聯盟示威抗議的隊伍。







中午12點左右,蔣經國的座車駛到廣場飯店。蔣經國在警察的護衛下登上石階,正走向飯店門口之際,混在抗議人群中的康乃爾大學社會學博士班學生黃文雄,突然自示威的行列中衝出來,朝蔣經國背後開出那歷史性的一槍。







黃文雄開槍的那一剎那,被身旁的警察發現了。他朝著黃文雄的手肘劈了過去,讓手槍失去了準頭,隨後三名警方人員將黃文雄撲倒在地。而當時,黃文雄的內弟,台獨聯盟的秘書長鄭自才,則從人群中跑出來打算救援黃文雄,兩人同時都被美國警方逮捕。







台灣留美學生黃文雄與鄭自才兩人行刺蔣經國一事,是震驚中外的政治暗殺事件,「424的槍聲」驚醒了國民黨統治者,也喚醒了沈默許久的台灣人。







在籌劃「424刺蔣案」時,鄭自才一邊在紐約一家建築事務所工作,一邊擔任台獨聯盟的秘書長。







黃文雄,1937年出生,台灣新竹人。1967年赴美時先就讀於匹茲堡大學,後來加入台獨聯盟。事件發生時,他在美國康乃爾大學攻讀博士學位。







黃文雄那革命性的一槍,成功地向全世界控訴蔣家的罪行。黃文雄被捕時,高喊著:「讓我像男子漢般一樣站起來!」充分展現出他不平凡的骨氣與尊嚴。全球各地的報紙都以很大的篇幅,報導這件「424刺蔣事件」。鄭自才和黃文雄成了台灣人的英雄。營救鄭、黃兩人的捐款四處湧來,海外的台灣人湊足了錢,分別以九萬元及十萬元的美金,才將兩人保釋出來。

 






這次的刺殺行動雖然失敗了,但是給國民黨的蔣家政權一個大大警惕。蔣經國返台後,為避免被暗殺的歷史重演,自此不再踏出國門。兩年後,1972年接任行政院長的蔣經國,極力推動所謂的「吹台青」政策,開始起用台籍政治菁英,謝東閔、林洋港、李登輝、邱創煥、施啟揚等獲重用,被稱為「台灣本土化」的開始。 









「刺蔣案」的審理拖了一年多,19715月中旬,美國法院的陪審團判決兩人有罪。197176日 ,刺蔣案宣判,黃文雄、鄭自才兩人棄保逃亡。鄭自才先逃至瑞士,轉到瑞典;此後分別在瑞典、英國、美國的監獄服刑。最後鄭自才才在1991622日 ,以「黑名單闖關」的方式成功地現身在陳婉真的「叛亂餐會」上。









然而,黃文雄卻是二十一載,杳無音訊。九○年代,在一次很偶然的機會下,陳菊在歐洲見到黃文雄。陳菊因而在台灣的報紙上,發表一篇〈是的,我真的見到了黃文雄〉。在陳菊的勸說下,黃文雄終於考慮返台。







黑名單中最後一個被解除返台限制的就是刺蔣案的主角黃文雄。199656,黃文雄闖關入境。二年後,19981110日,黃文雄被政府查獲,控以違反國家安全法第三條,未得許可入境罪名起訴。









附註:2005年,當我編輯《綠色年代——台灣民主運動25年,1975~2000年》時,礙於篇幅與版面的安排與設計,未能將鄭自才在刺蔣案之後的個人境遇,做一個完整的描述。











4月24日至 5月24日,鄭自才將於「玫瑰古蹟--蔡瑞月舞蹈研究社」,舉辦個人油畫展「自由的風佇底吹」,中央社英文網站上,有鄭自才個人完整的英文簡介:



http://www.cna.com.tw/cnaeng/vistaphoto/engexhibition.aspx?Artc_ID=72&CatL_ID=K&CatM_ID=K02 







下列圖片由鄭自才提供。


















































 

2008年4月20日 星期日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第四章風暴 4-1立法院前的風暴(中)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四章風暴

 



4-1立法院前的風暴(中)



 



   六月九日 那天,我拿著那張海報,在立法院前靜坐。第二天, 六月十日 ,我看了《民眾日報》,不禁笑了出來。《民眾日報》是台灣南部的大報,他們的言論一向同情反對運動,有關黨外或後來成立的民進黨,該報報導的幅度,相當寬廣,而一九八六年的五一九綠色行動,該報更是大力捧場,而慘遭停刊七日的命運。以這樣親近反對運動立場的報紙,你知道他們在報導我的新聞時,是怎麼處理的呢?



 



  我的新聞相片,那張海報上頭的「人民有主張台灣獨立的自由」的標語,「台灣獨立」四個字,竟然被塗掉了,而相片圖說只寫江蓋世拿著「人民有主張××××的自由」。《民眾日報》如此,其他立場中間的報紙,頂多指出我去抗議示威,但絕口不提我主張「台獨思想自由」的事,等而下之的,國民黨控制的報紙,根本就完全封鎖我們的新聞。



 



  在當時的時空背景,蔡文旭大概是全台灣第一個人,在公開的場合,帶領著群眾,高呼口號「台灣獨立萬歲!」。在他之前,鄭南榕於 一九八七年四月七日 ,在金華國中一場演講會上,他批評國安法時,而舉例說「我主張台灣獨立」。這句話,將來就會違反國安法的。



 



  在這裡,我用這樣的篇幅,交待當時的背景,就是要讓讀者去體會,我們那一群年輕人,為了挑戰統治者的最高權威,那時的心情,好像一步一步走上叛亂罪的鋼索。時隔多年,蔡文旭提到這事,他坦誠道:



 



  「我還這麼年輕,我喊出了那句口號之後,我的心情非常壞,我想到,我可能被抓,被關,將來找不到工作,……」



 



  話說回頭,我們在監察院停了幾分鐘,為了不讓警方調兵譴將,將我們團團圍住,於是,我就帶領著隊伍,走向行政院。因為我踏大步快速前進,跟上來的民眾只有十幾人。我一走出去時,我的精神非常緊張,陳明秋事後也告訴我,那時的我,臉色非常蒼白。我們接近行政院入口處的崗哨時,他們的拒馬還來不及拉出來,阻擋我們前進,我們已經走進去了。這時,只見一位年輕的憲兵,氣極敗壞的衝到我的面前,聲音顫抖的問道:



 



  「你--你們--要幹什麼?--這裡--是不准--



 



  我看到這位憲兵他那緊張的神情,不禁同情起他來了,緊張的,害怕的,應該是我,可是,眼前這位穿著軍裝的年輕小伙子,突然看到我們這群不速之客,嚇得額頭冒汗,說話顫抖。他兩手張開,擋住我的去路,我就對他微笑,伸出手來,要跟他握手,並向他說:



 



  「我們是來向行政院抗議的,請不要擋住我的去路。」



 



  在幾十秒內,我看他一時反應不過來,也不知如何是好,我就不想為難他,於是,側身向左跨一步,從他旁邊走過,繼續大踏步拿著那張海報,直走到行政院大廈台階前,而那位憲兵也愣了一下,然後趕緊回頭跑,去向上級報告。我走到了台階,遇到另外一位憲兵,他一臉無奈的表情,一個人站在大門口,兩腳張開,兩手攤開,要求我們不要闖進去。我也不為難這位憲兵,我們象徵性的抵達行政院大門口,幾分鐘後,又轉移陣地,朝向現在的中正一分局,也就是過去的市議會大樓那個方向邁進。我們一群上百人,走到市議會大廈前,停留了幾分鐘,高呼反對制定國安法的口號。



 



  「行,來去總統府!」一位民眾興奮的大吼。


  「好,咱來去總統府廣場散步!」另一位高聲呼應。


  現在,我的身旁,幾位反對運動中的好朋友都聚集來了,蔡文旭背起高功率的手提麥克風,充當隊伍指揮,陳明秋在一旁協助指揮調度,台北縣黨部幾位黨工,跟在我身邊保護我,也保護我手中那張僅有的海報,我的身後,由原本的上百人,變成兩三百人,這時,我開始大踏步,帶領著群眾,沿著中山南路往景福門邁進。



 



  「咱欲出頭天!--有一日--咱欲出頭天!--



 



  沿著中山南路,我們一邊唱歌,一邊前進,沒受到半點阻擋。警方估計錯誤了,他們原以為,我們只是靜坐的活動,卻沒料到,我們最後的目標是總統府。在那時,總統府廣場,是人民的禁區,只供「偉大的領袖」,在國慶大典時,接受人民的歡呼,但卻不准任何示威團體,進入博愛特區。



 



  我還聽說過一個笑話,曾經有一個人,他不滿蔣介石政權,有一天,突然提著一個燈籠,跑到總統府廣場前,走來走去,便衣情治人員一看到那個傢伙,立即上前盤問,問他為什麼大白天提著一個燈籠,在那裡走來走去,這位老兄只說了一句話:



 



  「太暗了!」



 



  接著,他就被情治人員帶走了,從此,再也聽不到他的下落了。


  這個笑話,是不是真有其人,我不得而知,但流傳開來,他的意義顯示,當年的時空背景下,總統府廣場前,統治者所規劃的「博愛特區」,對台灣人民,既不博,又不愛,這個博愛特區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個絕大的諷刺。



 



  隊伍前進,我們一邊高歌,一邊鼓掌,許多人臉上掛著笑容,互相恭喜,大家能參與這場邁向博愛特區的散步之旅。我們只是一群黨工,沒有任何公職帶頭,卻走出這條路來!



 



(未完待續)

 


2008年4月13日 星期日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第四章風暴 4-1立法院前的風暴(上)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四章風暴 


4-1立法院前的風暴(上)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日 ,歷史性的一天。



 



  當天早上,我還是一身昨天的打扮,同樣的海報標語,同樣的時間,來到了立法院的大門口靜坐。那一天的情況,跟前一天相比,情勢完全改觀了。民進黨的社運部,自 六月十日 起,發動一場連續三天的包圍立法院,抗議國民黨制訂國安法的行動,因此一大早,就有不少市民前來立法院,再加上前一天,被反共愛國陣線的成員怒罵我、丟我石塊,一位警官又毆打我,這個事件, 六月九日 的自立晚報報導了出來,有些民眾看了那則報導,心中忿忿不平,專程在 六月十日 趕來立法院,為我助陣,要向警察討一個公道。



 



  六月的大熱天,頂著豔陽,兩三百名民眾聚集在立法院大門口前,或站著批評國安法,或坐在牆角休息,而昨天前來示威的「反共愛國陣線」,今天就不再出現,所以現場也沒有部署什麼龐大警力。我還是持續坐在正門的石階上,坐久了,難免背發酸、腿發麻,我就稍微伸展一下,又繼續再靜坐下去。偶爾有熱心的民眾,會跑過來跟我聊聊天,為了節省體力,我盡量少講話,或乾脆雙手合什,表示感謝。



 



  下午三點,聚集的民眾愈來愈多,民進黨社運部所安排的立法院場外演講,正式開鑼,洪奇昌、朱高正等立委,輪番上陣演講。他們演講時,許多民眾紛紛鼓掌叫好,而我一邊在聽,一邊在思考:



 



  「統治者敢會聽著人民的心聲?咱的立委,有話講到無話,伊們敢會聽?最後的結果,嘛是透過彼陣萬年立委的投票部隊,硬將國安法通過,到時陣,咱除了發表嚴厲的譴責聲明,咱擱會使做啥米?……咱一定要有行動!……」



 



  一九八七年代的總統府前廣場的博愛特區,是統治當局的權威象徵,他們用龐大的軍警,來維持這個形式上的統治權威,而不容許人民有任何的示威請願活動,進入博愛特區。統治者以這種方式,叫台灣人民乖乖馴服,另一方面,又要運用他一黨掌控的立法院,去制訂違反世界民主潮流的國安法,以黑紙白字的法律條文,封住人民的嘴巴,不得主張台灣獨立。



 



  此時此地,我怎麼能夠只是靜靜的坐在這裡?……那時候,我就決定,好,你們要「橫柴舉入灶」,我就挑戰你們的最高權威!










  下午三點左右,我與幾位雜誌社的朋友陳明秋、兵介仕、蔡文旭等人討論,這是一個關鍵時刻,我要闖博愛特區,希望他們協助。他們表示支持,就開始暗地調兵遣將,招呼一下幾位自由時代雜誌社的同仁,以及一些基層的黨工。



 



  事實上,率領群眾走進博愛特區,這是個臨時的決定,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組織,也沒有事前的計畫,我們沒有宣傳戰車,沒有示威布條,也沒有事前的遊行計畫,更沒有沙盤推演,而我現在手中所擁有的,只有一張「人民有主張台灣獨立的自由」海報,再加上我對甘地精神的堅強信念而已。



 



  下午四點二十分,民進黨的立委們演講告一段落,我就站了起來,跟現場幾百位民眾說道:



 



  「各位,現在,我欲去行政院,抗議伊們提出國安法草案,來剝奪咱人民的思想自由。……過程中,若是遭到任何的逮捕,我無欲做任何抵抗,敬請逐家接受我這個原則,堅持甘地的非暴力精神。」



 



  一時之間,群眾歡聲響起,鼓掌叫好,我拿著那一張全開的海報,走入人群,走到前面。只見那些便衣情治人員,一時措手不及,也不知如何是好,我們一群上百人就走出立法院大門,沿著中山南路,穿越青島東路,走向監察院。



 



  隊伍一出發,我們才發現,沒有麥克風,實在無法指揮整個隊伍的前進,因此,蔡文旭趕快跑去向謝長廷服務處的黨工廖耀松,借一個手提麥克風。蔡文旭拿到,又匆匆忙忙由後趕上隊伍。這時,隊伍的前進,由陳明秋負責指揮,蔡文旭負責麥克風,帶領大家呼口號、唱歌,鼓舞大家的士氣。蔡文旭帶領大家高聲大喊:



 



  「台灣人萬歲!--


  「反對國安法!--


  「思想自由!--



 



  我們雖然人不多,但能在警方措手不及之下,我們走到監察院的大門口,每個人臉上,洋溢興奮之情,大家也都盡情的高呼口號。這時,陳明秋眼看民氣可用,就告訴蔡文旭,帶領群眾高喊「台灣獨立萬歲」,這時的蔡文旭,也沒做什麼考慮,立刻拉開他那宏亮的大嗓門,帶頭高呼:



 



  「台灣獨立萬歲!--



 



  不料,他這句口號一喊出來,全場的空氣突然凍結了,沒有半聲的回應,蔡文旭心裡也嚇了一跳,不敢再喊下去了。



 



  蔡文旭那時只是一個廿四歲的青年,曾在台北縣尤清的服務處擔任黨工,因緣際會,與鄭南榕相識,後來,自由時代欠人手,鄭南榕就把他挖來上班,上班沒兩個多月,就遇到雜誌社員工總辭,然後我們幾個朋友,就一起規劃推動台灣獨立思想自由運動。



 



(未完待續)

 


2008年4月10日 星期四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第三章狂飆 3-7山雨欲來風滿樓(下)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三章狂飆 


3-7山雨欲來風滿樓(下)



我笑了一笑,謝謝對方的提醒,依然靜坐下去。不過我靜坐到了早上十點四十分,覺得還是到大門靜坐較好,就轉移陣地,來到了立法院正門的台階上,坐下了來,然後再把海報攤開,又繼續我的靜坐行動。

 



沒想到,我坐下來不到兩分鐘,愛陣的示威群眾,立刻飛出了一塊饅頭那樣大的石塊,砸在離我 兩公尺 的地方,接著,愛陣人馬,人手一支「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狂熱揮舞,更有人高舉旗桿,準備拋向我,還不斷破口大罵:「共產黨!」、「王八蛋!」、「打死漢奸!」



 


就在他們辱罵當時,愛陣的一位成員,爬上立法院大門的圍牆,手上拿一塊巨大的石塊,擺出一副要將我置之於死地的姿勢,準備向我丟來。



 


我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的走進立法院的前庭,走上石階,放下包包,攤開海報,然後盤腿而坐,我這樣短短的 一兩 分鐘的和平舉動,竟激起他們萬丈的怒火,並狠心的拿大石塊,要砸我這個靜坐在地,手無寸鐵的人。



 


「要走?還是繼續坐下來,任他們毆打?」我心裡掙扎了一下子,後來我下定決心,我不走了,這是我做一個非暴力的實踐者,所應面對的考驗。



 


幸好,愛陣那邊的人,有人出面維持秩序,大聲高喊:「保持理性!」接著,城中分局員警才趕了過來,維持秩序,要求愛陣的示威群眾,留在大門圍牆外。而我一個人,就靜坐在台階上,面對著他們,繼續的靜坐。這時候,我才定下了心,張開眼,好好的看著站在我正對面的愛陣群眾。



 


他們大約有三、四十人,有些人手上拿著白布條,其中一條寫著「不信朱高正,真是神經病?」。沒拿布條的,大都人手一根中華民國國旗,從他們的呼喊聲音來判斷,應該以外省籍的民眾居多。



 


其中,有一個愛陣的成員,跨前跑向我幾步,看到我地上的海報,發出淒厲的叫聲:「哇啊!天啊!他是------啊!--



接著,那邊又響起了一陣叫罵聲。其實,我並不恨他們,如果我出生在眷區,而我的父母、師長從小就告訴我,台獨就是暴力份子,台獨就是共產黨,那麼,我也會跟他一樣,看到台獨那兩個字,會發出那樣淒厲的叫聲。我們的偏見,常常是後天的社會環境影響。







想到這裡,我不但不恨他們,反而同情起他們來了,因為,他們看到台獨這兩個字,他們根本沒有充分的資訊,去了解台獨是什麼,也沒有機會,去了解真正的台獨份子,是不是如政府所描繪的那樣,忘祖背宗,殘暴恐怖。他們明明看到,我身上穿的是「甘地精神」綠背心,我沒有帶任何武器,也沒有向他們挑釁,我只是靜靜的坐著,保持微笑,還試著說服自己,若遭受辱罵或面臨暴力威脅,依然保持友善的微笑,可是,唉,這沒有用的,因為反台獨的情緒,已經蒙蔽了他們的理性……。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跟他們有同樣的出身背景,我也許會跟他們一樣,拿著中華民國國旗,對著一個呼籲「台獨思想自由」的年輕人,大吼「打死漢奸」,想到這裡,我就不禁想到西方哲學家盧騷說過的一句名言:「人生而自由,卻無時無刻不在枷鎖之中。」



 



因此,人類的偏見,往往來自統治者的思想枷鎖,不敲掉人民思想的腳鐐手銬,就無法去避免,政治族群間的傲慢與偏見,而如何敲掉思想枷鎖呢?就是我現在坐在立法院大門口所要做的事情……。



 



「起來!離開這裡!」我背後傳來一聲喝斥。我坐沒多久,立法院警衛隊出動了,城中分局的員警也包圍了過來,硬是半推半拉的,把我帶到立法院會客室。警察執行公權力,有他的立場,因此我不做任何抵抗,而任其推拉,沒想到,在推拉的過程,一位二線一星的警衛隊警官,出其不意的,以拳頭猛擊我的背部。人被他們架著,背部又挨了一拳,我根本毫無招架之力,只好任其擺佈。



 



那位出其不意打我的警官,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可是,一位自立晚報的記者眼尖,抄下了他臂章的號碼,是「駐六○○一」。當場有人問我:「你要不要告那個警官?」



 



我只好苦笑一番,對他答道:「不會啦,我靜坐抗議的對象,是國安法啊,又不是警察!」警察把我拖離了正門階梯之後,就強力的不准我在原地繼續靜坐,但是,我也不想就此終止原定的靜坐活動,只好再回到原來的群賢樓前,繼續靜坐,警察看我離開立法院大門口,就不再理我,於是,我一個人,就一直坐到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