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21日 星期四

〈懷念滿江姊〉

 

(圖片來源:家屬提供的照片)

親愛的滿江姊,

今天(2021年1月21日)晚上,台北時間22:30,巴黎時間15:30,我會上線,去參加您的告別式。送最美麗、最優雅的您,人生最後一程。我們每一次和您相聚,您總會讓我們驚喜連連。沒想到,這次也沒有意外。這是我第一次參加線上告別式。

因為這樣,我決定要用與眾不同、與以往不同的道別方式,寫下這篇文章,為我們二十五年的友誼,留下一個特殊的紀念。


一、

您是怎麼走進我們的生命的?遠的來說,是您的好友,我們的前輩朋友張維嘉牽的線。1990年初,維嘉兄返台,他常來新國會辦公室。當時我在新國會辦公室任職國會助理。維嘉兄把您的妹妹陳麗莉,介紹給我們。麗莉姊常常來和我們串門子,聊政治。我和她因此熟識起來。1994年蓋世當選台北市議員。1995年,我建議蓋世,請麗莉姊來當他的議會辦公室助理。

而近的來說,就是您的妹妹麗莉,我們的麗莉姊所牽的線。自從麗莉姊來到蓋世的議會辦公室之後,我們和您們家姊弟的互動,頻繁到幾乎是像與自己的兄弟姊妹一般的地步。我們不僅理念相近,就連結伴作夥,走上街頭去遊行抗議,都是人數很大的一群。蓋世甚至是與麗莉姊相談之後才知道,您的媽媽(也就是麗莉姊的媽媽),當年在蓋世發起台獨行軍之旅時,曾默默地捐了一小筆款項,幫助他去推動台獨理念。

1996年初,蓋世和我要去歐洲拜訪。麗莉姊對我們說:「去巴黎,就找我大姊陳滿江吧。」

那個時候,您事業有成,熱心歐洲台灣同鄉的公共事務,關心旅居法國的台灣學生,投入法國與台灣的文化交流活動。據說,您就是台灣同鄉與學生口中的大姊頭。


(圖片說明:江蓋世、邱斐顯與陳滿江合照,1996.01.18)

25年前,1996年1月,我們從台北飛到巴黎,開始與您相識、相處。我們剛抵達的那一天,您有事要忙,您託了一位藝術家朋友林舜龍來接我們。我們那些日子的巴黎之旅,舜龍帶著我們走訪許多地方,那是一般旅遊不會安排的行程,但對我們而言,卻是心靈上滿滿的收穫。

而今年(2021年)1月17日,蓋世忙著在台北市的義光教會,發表他的台語演講。舜龍帶著他的一個小孩,遠從淡水趕來捧場。會後,難得他們倆有機會一起合照。當我看到舜龍分享這張照片時,我的心裡想著,已在天上的滿江姊,是否可能會心一笑地看著舜龍與蓋世合照?


(圖片來源:林舜龍臉書,江蓋世義光教會【台語演講的夢想】2021.01.17)
 

二、

回想這些年來,我們與您的互動,還算密切。您長年旅居巴黎,偶爾返台,您都會告訴我們,而我們總是會找時間去探望您。2013年,您返台,留在淡水,蓋世和我就去府上探望您。2016年,您返台,弟妹齊聚一堂,您仍不忘找我們一家三口,與您們全家族一起聚餐。

2020年,您返台來投票,卻因COVID-19而留下來,長久待在台灣。

2020年4月,為了與您連絡,我只好請您的女兒Francoise幫忙,讓我們透過通訊軟體,彼此能夠直接連絡。什麼line,WhatsApp,都派上用場了。即使我自己都不太會使用,也要想辦法學會,與您連繫。

您告訴過我,您是讀外文系畢業的。再者,您長年旅居巴黎,對您而言,寫英文或法文,很容易。寫中文,反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您看中文就容易了。後來,我們兩人單獨私訊往來時,我有時用英文,有時用中文寫給您。

2020年8月底,我問您是否仍在台灣。您說,是。但身體狀況不好。

我告訴蓋世您的近況,蓋世也想去看看您。那時候,我們與舜龍連絡上,於是三人安排聚會的日期與時間。2020年下半年,全球疫情沒有緩和的現象。加上我們各自的事情也多,要去一趟淡水,時間不太容易安排下來。

好不容易,我們於9月13日與舜龍說好,9月17日我們三人一起去看您。我可以感受到您的熱切期待。9月14日,您又來訊告訴我:「Don’t be surprised if you don’t recognize me.」

9月17日那一天,蓋世和我傍晚就抵達淡水。但因為我們很久沒有見到舜龍,而舜龍也很熱心招待我們,去參觀他的藝術工作室,所以就耽擱了一些要去探視您的時間。我們知道您與您的小妹麗容同住,我們不想讓您們兩位為晚餐而費心費力,因此我們三人又開車到一個小山坡,去一家餐館購買晚餐。就這樣,耽擱來,耽擱去,把車停好,踏進您府上時,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三、

「滿江姊,抱歉,我們拖了一些時間。本來我們傍晚就到了,但是拖到這麼晚,才要來和您吃晚餐。」我說。

「沒關係啦。」您回我。

「和您與舜龍相聚,所有的用餐、聊天模式,全部轉成巴黎的style。」

您笑了。然後,我們四個人的話題,竟然完全「無縫接軌」地,轉到了1996年蓋世和我造訪巴黎的回憶。這是我們四個人「第一次」面對面,談起那一年的巴黎經驗。在您的牽線下,學政治的蓋世和學藝術的舜龍,因而成為好朋友。他們不僅同年次,連生日都差沒幾天。

您的身體日漸瘦弱,但聲音依然宏亮,想起往事,您滔滔不竭地侃侃而談。「為了你們要來,我找舜龍去接你們,還把一些你們可能會用到的法郎,放在家裡的某處,沒料到,你們未到,小偷卻先來光顧了。但小偷只偷了一些不是很有價值的東西,我藏錢的地方,小偷沒找到!」

是的。那一次,我們剛抵達您位在巴黎的公寓,一大堆人就進出您的公寓,忙進忙出,講的是蓋世和我不懂的法語。您的訪客-我們,還沒搞清楚狀況,做為主人的您,早已像陀螺一樣團團轉了。

我記得,有一天傍晚,在舜龍安排之下,我們與一些留法的台灣學生,一起去拜訪長期旅居法國的前輩畫家侯錦郎。我們一行人,大概有十多位,就在侯錦郎的住宅,聊起文化、聊起台灣和法國、聊起台北和巴黎,聊得興致勃勃。結果將近晚上九點,才開始吃起晚餐。一邊用餐,再一邊暢談。最後,要離開侯公館時,已經將近半夜了。

這就是我說的巴黎style。

我們聊著聊著,彷彿回到1996年1月,我們初訪巴黎的時光。只是此刻,我們四個人,坐在您淡水的府上,談的是巴黎的回憶。我們聊著舜龍剛剛開車,載我們去取餐的情況,接著我們四人不知不覺又憶起您在巴黎開車的衝勁。當年您載著我們外出,一上高速公路,車速可以飆到一百四十左右,那是相當嚇人的。


四、

餐後,我們四個人開始找出各自的通訊軟體,希望彼此能透過通訊軟體,互相連絡。但是我們每個人的手機型號都不一樣。我們都要研究一番。我就坐在您的隔壁。您對我說:「斐顯,你幫我弄弄看,為什麼我無法加蓋世的line和WhatsApp?」

我是所有人當中最年輕的,看起來,我似乎應該要最熟悉通訊軟體的。因此我義不容辭就把您的手機拿過來,打算照著我知道的步驟去處理看看。但是,手機螢幕一打開,全部都是法文,我只能投降地跟您說:「滿江姊,歹勢啦,我袂曉法文。」結果,我還是無法幫您。

9月17日那一晚,我們聊得真是盡興。我們不僅聊健康,也聊生死。您的豁達,與勇於面對死亡的態度,讓我非常敬佩。我們知道,舜龍次日要帶您去看另一位醫師,我們不敢讓您太興奮,或太晚休息。那一晚,我們離開您府上的時間,比起我們在巴黎時,離開侯錦郎前輩畫家府上的時間,早多了。

要離開之際,我問您,「若是下次沒有舜龍載我們來,我們要轉什麼車來呢?」您聽了,很高興,把我拉到窗邊說:「淡海輕軌通線了。你們搭到紅樹林,去轉輕軌,來我們這站。走出車站,過個馬路,就到了。」那天要與您道別時,我的腦中,沒有思考太多的未來。但是誰知道,我問個搭捷運轉輕軌的方式,竟又為下一次的造訪舖了路。

次日,舜龍陪您去看一位他信任的醫師,讓他跟您談談疼痛的問題。據舜龍事後告訴我們,經醫師的說明,困擾您甚久的疼痛仍然無法減輕,但您已較能釋懷了。您的疼痛依舊,您三不五時分享新聞網址給我的舉動,也依舊。有時夜半時分,我勸您休息,您說,反正痛,也睡不著。關心國事、關心世事,您,無時不刻。

 

五、

幾天後,9月22日,蓋世突然問我:「妳幫我問一下滿江姊,我在她家書架上,看到一本英文原版的柯林頓傳記《My Life-Bill Clinton》,不知她要不要看,我能不能跟她借來看?」蓋世一向熱衷研讀政治人物的傳記,尤其是英文原版書。我們家裡的藏書,從林肯傳、邱吉爾傳,到甘地傳都有。

那天,蓋世的目光,掃過您家裡所有藏書,正好看到這一本他一直很想看的書,於是他就記住了他想看的《My Life-Bill Clinton》這本書所在的方位,他連正確位置都畫出來了。我把這張圖,連同他的問題,都傳給您。

(圖片來源:江蓋世手繪滿江姊家的藏書圖)

《My Life-Bill Clinton》,這本書,總共有957頁之厚。這麼厚、這麼重的一本書,一般人不一定有興趣閱讀,而蓋世非常希望能藉著閱讀此書,深入了解美國政治,並重拾他荒廢已久的英文。

(圖片來源:滿江姊家的藏書《My Life-Bill Clinton》)

我對蓋世說:「那本書,藏在書櫃的最下面一層。無論是滿江姊,或是麗容姊,她們要蹲下去幫你把那本書拿出來,都很不容易。」蓋世說:「沒關係,我們都問了。真的不行,再說吧。」

沒想到,兩天後,9月24日,您就傳訊息給我:「Good news. You can come and get the book.」我們聽了,心裡非常高興。但是我們手上的事,讓我們無法隨即安排再訪,我們雖然想去拿書,卻是一日過一日。

過了三個多禮拜,10月17日,您來訊給我:「Hi, dear, you have to come and get the book, otherwise it will be very dusty. Have a good day.」

我看到您傳來的訊息後,我跟蓋世說,「滿江姊來提醒我們去拿書了。」我回覆您:「我會儘快跟蓋世討論一下。最近事情多……」沒想到您又很貼心地傳來一句:「Take your time. It was just a reminder.」

蓋世和我決定,第二天,10月18日就到您府上拿書。而您那個轉乘輕軌的指示,就成了我們交通動線的新嘗試。那天晚上,因為我們另外有事,沒有久留。但我們也坐了約半個小時左右。看到您日益削瘦的身影,我們也擔心您的健康。您說:「唉。我該吃的,都盡力吃了。肌肉流失,長不出肉來,也沒辦法。」

那天,我帶了兩小瓶按摩油,要送給您與麗容姊。您正愁打不開一瓶薰衣草精油的蓋子,看到我站在您身邊,您很高興地說:「斐顯,你來幫我打開這個精油的瓶蓋一下。」我壓下瓶蓋,扭開它。您很開心,因為您一直無法打開來用。這就是我能為您做的一個小小的服務。

 

六、

我們又聊了一次您的居家環境。無論是談到長照,或是生活起居的機能,您仍嚮往回去巴黎。您說,在巴黎住了幾十年了,鄰居互相照應都不成問題,何況以您的人脈,與您密切往來的年輕記者,都經常在您的週遭協助您。「斐顯,我很獨立的。不用擔心我。」我們拿著書,與您道別時,心中有著一絲絲的惆悵。與您Hug抱抱時,我們更能感受您的瘦骨嶙峋與弱不禁風。只是,當時我們不知道,這竟是我們與您的「最後一抱」。

一個多月後,11月27日上午,我接到您用line傳來訊息:「Flying back to Paris tonight. Say goodbye to you and Kaise. Love」我嚇了一跳,很難想像,您八十一歲的年紀,仍堅持獨自離開台北,飛回巴黎,何況法國的疫情控制一直不佳。當天下午,我用WhatsApp傳訊問您:「台灣不是比較安全嗎?巴黎OK. 嗎?」最後,我也只能祝福您,返回巴黎一路平安。

12月1日晚上,我用WhatsApp傳訊問您:「滿江姊,回到法國巴黎,要隔離14天嗎?蓋世和我都關心您。有好友就近照顧您嗎?」幾個小時之後,您傳了約3分鐘左右的語音檔案給我,說您一切都好,沒有問題。巴黎不必隔離14天。

12月,您仍經常傳訊給我,尤其以政治類的新聞居多。直到2021年的1月初,我才沒有再收到您傳來的政治新聞。

 我好像告訴過您,我的手邊,忙著編輯一些書。我的編輯工作,到了1月14日,總算是初步告一個段落。我讓自己放空了幾天。蓋世在1月份,則是忙著準備他的台語演講,他不斷地擬稿,演練。1月17日的演講,是去年12月中旬以後敲定的。

而就在台北時間,1月17日凌晨12:27,您的女兒,Francoise用WhatsApp來通知我,您於1月14日過世的消息。當下,我震驚了一會。隨即,我把這個訊息轉給蓋世和舜龍。那一晚,我心裡想著您,輾轉反側。您承受了那麼久的疼痛,終於解脫了。但是,您知道,我們不捨。

等一會兒,我會在線上,祝福您脫離苦海,羽化成仙。您的三分鐘的語音檔案,還存留在我的手機裡,但是這篇文章,會是我們永遠的紀念。


永遠懷念您的

斐顯


2019年12月19日 星期四

懷念我的北一女故友J

文/邱斐顯


2019年就快要結束了。我的北一女好友 J也已經離開人世六年半了。


今年,2019年,我有兩次回到北一女演講的機會。一次是 5月 29日,演講的對象是在學的學妹。另一次是  9月 21日,演講的對象是資深的學姊。


         
2019/5/29邱斐顯演講海報



                      
2019/5/29 邱斐顯(第一排左二)演講結束與「綠覺醒-北一公民論壇」的學妹們合照。


                           2019/9/21 邱斐顯於北一女校友會的演講主題


這兩場演講結束後,我心裡想著,如果我的北一女故友  J還在世,我最想分享的人就是她。


我想告訴  J,「我寫的那本書,妳看過的那本書,《想為台灣做一件事》,我把其中的一篇,拿去當做我在北一女校友會演講的題材了。」我知道,如果她在世,接著,她一定會睜大她的大眼睛,望著我說:「真的啊?」然後,我們兩人就有很多「北一女」的回憶可以暢談……但是,J已經去當天使了。


意外令人震驚  從此天人永隔


2013年  6月  8日晚間  10點多,我打開臉書,訊息欄上顯示有新訊息,我點開來看,是好友 J的頭像,我想大概是她寄來的訊息吧。進入這則訊息之後,一行文字,躍入我眼前。


「我是  J的小妹,很抱歉!我大姊已於 6/6晚上因意外去世了!」


我震驚不已,愣在電腦椅上,是我老花眼看錯了嗎?我把近視眼鏡摘下,把臉湊近電腦螢幕,再把臉書的字體級數放大,希望我剛剛是不小心看錯的。但是,那一行字不動如山。


J的妹妹於  10點  5分留言給我。我看到她的這則訊息時,已經是二十分鐘後了。我迅速地回覆她:「妹妹,方便給我妳的電話嗎?怎麼會這樣?邱斐顯」我不知她是否仍在臉書線上。難以置信的情緒湧上我的心頭。


我急著翻找我的陳年通訊錄。我確信上個月我才看到過  J的電話號碼,只是我沒打電話給 J。找著找著,我終於找到了。


顧不得深夜 10點 40分,我試著撥打手邊的電話號碼,心裡盤算著,如果這個電話號碼不正確,我只好耐心地等候 J的妹妹回信連絡了。


電話鈴響了幾聲,那一頭有人接起電話,我開口問道:「請問,J的妹妹在嗎?」對方壓低聲音說:「我是。」


「我看到妳的留言,妳姊姊怎麼了?怎麼會這樣?她遇到什麼意外?她上個月才寫了  E-mail 給我,說她看了我的書……」


「請問妳是……」


「我是邱斐顯,是妳姊姊北一女的同學,我們不同班,但是我們高中三年,每天早上都一起在巷口的公車站牌等車,一起搭公車上學……」


「我姊姊在家中跌倒,傷及頭部,發現太晚……我是用她的帳號、密碼登入,看到她與妳互動,所以想通知妳……」


聽到她這麼一說,我更震驚了,「不是在外面,是在家中跌倒……」我一直在想:身材比我高挑,身高 172公分的 J,在家裡跌倒,撞到頭部,然後昏迷不醒,又因為家人發現得晚,來不及急救……就這樣離開了人世。我覺得,這種情節似乎很不真實。如果不是 J的妹妹這麼說,我很難相信這是事實。


我告訴  J的妹妹,「上個月,J寫了一封   Email 跟我連絡時,我興奮了好一陣子。J說,她看到我寫的書——《想為台灣做一件事》,受到不少的啟發。她還主動問我是否要參加今年(2013)年底的北一女畢業三十週年的活動。我們兩個人信件來來回回了幾次……我還留了我的住家電話與行動電話號碼給她,我不確定她很久以前留給我的電話是否正確,所以我就沒有打電話給她。」


好友捎來eamil   欣然網路相逢


2013年 5月 6日晚上  9:06,J給我的電子信件這麼寫著:


「恩典    真的是恩典   在我人生突如其來的困境
因著跟妳的緣份   老天爺開給了我一條路
妳在成功抗癌後   想為台灣做的一件事
妳寫那本書    結的善緣
蒙眾神明眾菩薩的慈悲
開了我的智慧
謝謝這其中所有的美意
妳家庭事業兩頭可以得空的時候
再去真理大學找妳
感恩……」




晚上十點多,我打開電子信箱,看到她突如其來的信,興奮不已,但又為她的困境擔心,因此  10:17就回信給她:


「很高興收到妳的來信。
妳還住在家裡嗎?
妳遇到什麼困境?
家人都好嗎?」


我是個夜貓子,一直到半夜,我確信  J沒有再回信給我。第二天,5月7日,我直到下午才有空查看我的電子信箱。原來,J 一早,8:11就回信給我,她的答覆很妙:


「菩薩開了智慧  就沒什麼
妳現在住那裡 」


光是這兩句話,就足以讓我回想起三十年前,我們天天搭車上學的光景。雖然那三年下來的對話,我幾乎都不記得了,但是她的言談舉止仍一如往常,沒什麼改變,這就是她的風格,她的調調。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很多事欲言又止,講的話也是點到為止,再問她也不會多說。


沒等我回信給她,8:41她再來信,問我關於我們北一女畢業三十周年聚會的事。「對了  我們這一屆要辦同學會  妳會去嗎」


下午  4:30,我看了她的信,回信問她,「妳呢?去不去?」
J 於    4:43 回信給我,「我不會去」。
下午   5:16,我再寫信給她,
「妳們班連絡了多少人?
我們班,要找人似乎很不容易……
我現在不在真理大學教書。」


我們兩個人,這兩天來的互動,就到此為止。後來,大概各忙各的,也就沒有再繼續通信了。


我沒有想到,J的話竟然一語成讖,她說她不會參加北一女三十重聚。我開始懊悔,我那時候應該打個電話跟她聊一聊的。後來,J的妹妹跟我解釋了一些她家裡的狀況。


6月  10日晚上,J的妹妹來電,想邀幾位  J的同學和朋友,在  J的告別式,分享他們和  J的互動。J的妹妹說:「斐顯姊姊,我想邀您上台分享,可以嗎?」


我回答她,「我考慮一下,再回覆妳。」
掛上電話,我轉身問蓋世,「你可以陪我出席  J的告別式嗎?」蓋世點頭。


「我可以上台去分享嗎?」我問他。
「妳不要還沒講話就哽咽或是流淚……如果妳做得到,那就去做吧!」蓋世真是我的知己,他講的,常常是事實。他知道,我這個周末,因為得知好友過世而情緒低落。


6月  8日,當我得知 J的意外後,我就流淚問蓋世:「你常常說 “It’s God’s will.” 為什麼 J正在照顧她爸爸,God卻先把她帶走了?」


「我說,“It’s God’s will.” 意思是,人得先接受事實。J的過世,的確是一個意外,而人生本來就充滿了各種無法預料的意外。我的一個建中同學,當年大學聯考榜首,台大醫學院畢業的學生,後來在成功大學附設醫院任職骨科醫師,赴美深造期間,因一場大雷雨,遭雷擊中致命,當下就走了。妳要怎麼說!這種意外,誰都不願意遇到,但是他就遇上了……」


沒錯,人生充滿了各種無法預料的意外。這幾年,一些朋友先後離開人世,他們的離世也常常出乎我們的意料,其中有不少朋友是因癌症末期而過世的。


只是我難以接受,J看了我的書,還沒告訴我她到底得到眾菩薩的什麼啟示,她就離開了人世。


我翻翻找找我數十年來的好幾本通訊錄。我這一屆的北一女同學,我手邊有的班上同學的電話資料,不正確的居多。然而,只有  J的電話號碼是正確的,而我卻沒有打過這個電話,也沒有和  J講到話。


高中上學夥伴  幾乎無話不談


J和我,我們兩個人,高中三年,每天都在同一個公車站牌(204號公車)等車上學。我們不同班,但是我們很談得來。有時公車來了,另一個人還離站牌幾公尺,我們就會互相幫忙,跟司機拖延一下,讓我們彼此都能順利搭車上學。


三年的上學時光,足以讓我了解  J的個性與想法。有些事情,她告訴我一半之後,常常會接著說:「算了,不說了。」我若追在她後面問她:「妳怎麼話都只講一半啦。」她會回我:「沒關係。」這就是我認識的  J,她有時話到嘴邊,還沒開口,就又吞回去了。


我們常常在等公車、搭公車之際,分享我們的感想及觀點,譬如說,學校的大型活動、班際活動、社團活動,尤其是學校強制要求我們去為國慶日練習「排字」的活動。我們都很不喜歡北一女的師長在課堂上散播那種「忠黨愛國」的思想。


J的個子比我更高,她加入北一女儀隊,下課後,常常要苦練很久。而我,有時下課後要去補數學,所以我們幾乎不曾一起搭車回家。


J和我自高中畢業後,就很少見面。雖然我們住在很相近的社區,但我們讀的是不同的大學、不同的科系,而後我們又各自工作,及出國留學,幾乎很少有機會遇到。


但是我記得,1994年,我的丈夫江蓋世第一次參選台北市議員時,因為我的娘家就在大安區昌隆里,我曾陪著他拜票。那時候,我媽媽也非常積極地在鄰里間為她的女婿拉票。有一次,我遇到了  J,我告訴她這件事,她很高興地說:「我聽說了。跟妳老公說加油。我也會告訴家人,幫他拉票的。」


那一年,蓋世在大安區的昌隆里得到很高的票數。媽媽說,她也告訴 J的父母,請他們支持蓋世。因此,蓋世那時就知道我的好友  J。我能體會,此刻 J的父母一定歷經喪女之痛,雖然蓋世早已不是市議員,我希望他陪我出席 J的告別式,一起去安慰  J的父母與家人。


J  的告別式   溫馨感人


J的弟弟妹妹忍痛為  J舉辦了一場溫馨感人的告別式,他們不循著一般習俗,只在二殯最小的廳堂,邀請家人、親友相聚一堂,只邀請  J的高中同學、大學同學、美國研究所的台灣學弟妹,致詞追思  J生前的點點滴滴。


我答應蓋世,準備好講詞,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唸,以防悲傷的情緒影響到我的致詞。  J的北一女班上同學、儀隊好友,幾乎都落淚了。我們都想不到,還沒有三十重聚會,我們就先送走了  J。


2013 年,J不想參加北一女重聚會的理由,我很清楚。如果  J知道,幾年後,2019 年我竟然有機會回北一女去演講,如果  J還在世,她會是我第一個想通知與分享的北一女同學。


相關連結,請參考:


《想為台灣做一件事》自序


2013年 悲喜交織的一年



2019年7月31日 星期三

《想為台灣做一件事》與《海拉細胞的不死傳奇》

 



文/邱斐顯

(20190731 發表於邱斐顯臉書 Facebook: Felicity Chiu)

 

九年前,2010年7月至9月,我正努力地寫作與編輯我自己的著作。出版一本我自己的著作,是我多年以來的心願。我的丈夫江蓋世和我考慮許久,決定請託前衛出版社幫我們設計、印刷,與出版這本書。那時候,我手中只有「書稿」,心中沒有明確的「書名」。

 

前衛出版社的社長林文欽,是我1987年大學畢業後、踏入社會時,第一個職場上的老闆。當年林文欽社長面試我時,沒有嫌棄我「只有輔大社會系的大學文憑而毫無編採經驗」,就錄用我,讓我在出版社工作;他甚至在雜誌(《台灣新文化》月刊)尚未找到主編時,讓我可以悠哉悠哉地在出版社裡盡情閱讀。這個工作,我持續了八、九個月,那是我不斷學習的最佳時機。對於林文欽社長,我一直心存感激。


1994年,江蓋世的《鐵窗筆墨》,是由前衛出版社負責。

1997年,江蓋世的《我走過的台灣路》,也是由前衛出版社負責。

 

林文欽社長,不只是我「以前的老闆」而已,我們對台灣獨立的政治理念相近,對台灣文學、台灣文化的觀點也相近,他也支持蓋世的政治參與。我已經忘了曾幾何時,我從最初認識時敬稱他為「林先生」,轉而跟著蓋世敬稱他為「文欽兄」。

 

因為這一層合作關係,當我期待可以出版一本自己的著作時,我們第一個考慮的就是文欽兄。

 

那時,我手上有將近三十篇的人物訪談文稿,都是曾經刊載在雜誌上的文章。人物專訪的主角,也包括文欽兄。但是,剛開始,第一個潑我冷水的也是文欽兄。「這些人物專訪的文稿刊在雜誌上,現在妳想把這些文章集結出書?彼个,沒人欲看啦。」

「文欽兄,但是你嘛在內。」

「仝款啦。」

 

我只好暫時擱下出版的計畫。後來,陰錯陽差,我寫了一篇專訪過程的心路歷程。我女兒看到之後告訴我,她覺得這樣的寫作筆法很不錯,很像電影的幕後花絮。我們全家三人開始討論我這樣的筆法。我也覺得,訪談過程有很多「受訪者」與「撰寫者」的精彩互動,沒有放進書裡來,似乎像是缺少了什麼重要的元素。

 

因此,我開始寫「我自己的訪談故事」。那些訪談過程的點點滴滴、辛酸與甘苦、興奮與感動……,就源源不絕地從我腦海中傾巢而出。

 

我沒想到,這些文稿在短短的時間內完成,總字數竟然比原計劃「人物專訪」的文章更多。我們再訪文欽兄,商談出版的可能性。這一回,他看了之後,說:「按呢,好哦。」

 

等我把所有的文稿與圖片都備齊之後,出版社那邊也開始進行書稿編輯作業。文欽兄為這本書命名為《想為台灣做一件事》。

 

當時,我不了解,文欽兄為何不願意出版一本只有各個專訪人物集結而成的書。我也不了解,為何後來我寫了總共   40篇的〈訪談心情燒錄〉之後,文欽兄就「眼睛一亮」說,「按呢,好哦。」

  

直到最近,我讀了《海拉細胞的不死傳奇》,我才理解其中的緣由。

 

《海拉細胞的不死傳奇》(The Immortal Life of Henrietta Lacks)的作者 Rebecca Skloot,因為自己的好奇心,很想知道生命科學界長期以來所稱的「海拉細胞(HeLa cell)」,究竟是什麼?海拉細胞的主人到底是誰?這麼重要的細胞研究,竟然她翻遍書籍都找不到詳細資料,因而開啟她將近十年的追蹤與調查。整本書,寫的就是「她」(Rebecca Skloot)如何尋著線索,一一探訪當初醫治 Henrietta Lacks 的醫療團隊、從醫院到醫師,到細胞培養過程,以及所有的 Lacks 家族成員……

 

The Immortal Life of Henrietta Lacks 於2010年2月出版。

《想為台灣做一件事》於2010年11月出版。

 

2010年秋天,我女兒只是一個國中三年級的學生。她讀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她告訴我,學校老師推薦她們閱讀《海拉細胞的不死傳奇》一書。當時我沒有仔細聽進去,直到最近幾個月我去圖書館借閱這本書,我女兒(此刻她已經是研究生了)又重提此事,還說她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詳讀這本書。

 

《想為台灣做一件事》出版之後,書中的受訪者曾道雄教授看完我的心情燒錄,很關心蓋世和我的健康狀況。我提醒他,「曾老師,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請放心,我們現在都健康。」往後幾個月,曾道雄教授多方安排,讓蓋世和我認識賴其萬醫師(和信治癌中心醫院醫學教育講座教授)。我們因此有機會與賴其萬醫師長談,交換很多意見。

 

當我閱讀《海拉細胞的不死傳奇》時,看到賴其萬醫師為此書所寫的〈推薦導讀一:海莉耶塔.拉克斯長生不死的生命〉,我的心裡更加佩服作者 Rebecca Skloot 的勇氣與毅力。

 

Rebecca Skloot 除了寫出 Henrietta Lacks 的生命故事,與其死後醫學界不斷培養其癌細胞來做研究的故事,也寫下Rebecca Skloot 自己如何追蹤這一條研究線索的故事,以及她如何與Henrietta Lacks 的丈夫、子女互動的真實點滴。

 

感謝我的女兒,當我埋首寫作時,她常常會給我一些很特別的觀點。也謝謝她常常跟我分享科普好書。她說,因為我曾經生重病,所以她對醫學研究有興趣。而我,因為她讀生命科學,所以也主動閱讀不少科普書籍。

 

感謝《海拉細胞的不死傳奇》的譯者,他譯筆精湛,令人佩服。我已經拜讀過他所譯的兩本書。譯者的筆名是「賴盈滿」,但真正的賴盈滿是另有其人,這是我看了一些文章之後,才搞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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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訪談心情燒錄(1)/緣起/一、訪談報導.心得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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