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8日 星期五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第五章 迴盪 5-3 命運之旅(下)



 圖/江蓋世 T50402<命運之旅>_彩墨宣紙 (2014)


像這樣的行程,除了中間有短暫的喘息,後勤補給一下,我們幾乎要馬不停蹄的全島奔波,何時被擋?何時遇捕?我們都不知道,也管不了那麼多!每天就是要面對不確定的未來,而在最後一天,我們又要再度去「拜訪」蔣經國,把活動拉到最高潮。


以現在的觀點來看,那應是一個相當龐大的政治動員計畫,可是,出發前夕,我們算算手頭所擁有的人力物力,實在少得可憐。


我們的基本成員,只有六、七人,除了我之外,還有楊木萬、童鴻欽、漢文、阿龍、陳東騰、蔡文旭、兵介仕等人。楊木萬是鐵工,童鴻欽是馬拉松好手,漢文是龍山寺老人會的成員,阿龍是漢文的兒子,陳東騰也是鐵工,他擔任我們戰車的司機,蔡文旭與兵介仕他們兩人,因為在雜誌社上班,只能利用上班之餘,抽空支援。中途,也有各縣市的熱心義工,半途加入,支援幾天,但大致上,仍然以上面所講的六、七人為基本的成員。


經費方面,我們在八月中旬,連著三天龍山寺的「命運走唱」,共募得三萬一千五百六十二元,再加上士林慈誠宮一場「命運拜訪」,募得八千一百七十元,總共是三萬九千七百三十二元,後來,再加上陳永興醫師贊助三萬元,我們總共有約有七萬元的經費。我們買了一輛中古的發財車,花了三萬元,再花了一些鐵工材料費,把那輛車子拼裝成一部宣傳戰車,這樣子,我們的總經費七萬元,已經去了一半。


情況如此,我不得不面對現實,原來腦中構想的龐大的全島進香團,包個大型巴士,一車載四、五十個人,不得不完全取消,只好六、七個人,統統塞在那輛破宣傳車裡面,幌啊幌的,一路走全島。至於,我們的食宿問題,並沒有像國人的出國旅遊,要吃什麼,要住那裡,統統事先預約,我們只有行程確定,食宿問題,則「時到時當,無米煮蕃薯湯」。


現在回想起來,這絕對不是很好的規劃,可是,一來,我們只有微薄的經費,再來,雖然我們堅定我們的信念,但是,我們的宣傳戰車一發動,就是面對不確定的未來,吃什麼?住那兒?我們可管不了那麼多了。


接下來,我再談談,我們那一輛「台灣命運號」宣傳戰車。原先,我們並沒有半部車,而各公職服務處,雖然有自己的戰車,幾個小時的支援,倒還好說話,可是一借,就是環島一周,沒人肯借我們的。我很想要擁有一部戰車,於是,我就去找楊木萬商量。


楊木萬,一九五五年生,台北縣三峽人,他是礦工的兒子,國小畢業,就出來到鐵工廠當學徒,小小的年紀,曾經一天工作長達十幾個鐘頭,慢慢的,累積了一點小錢,自己開一個小店面的鐵工廠,尤清第一次競選縣長時,擔任服務處的義工,而後,投入民進黨的反對運動,一九九四年,當選土城市代表。楊木萬,中等身材,兩眼如銅鈴,頭髮零散,闊嘴厚唇,嗓門奇大,身材魁梧,因為他打鐵出身,兩手孔武有力,初次見面的人,常會被他的外貌嚇到,可是,他外貌粗獷兇惡,內裡卻有一顆熱情善良的心,蔡文旭把他介紹給我之後,我就被楊木萬的熱情所感動。


為了「命運之旅」,我去找楊木萬。


「阿萬仔,我想欲找一台宣傳車,咱來去旋全島,你有無辦法否?」
「車喔,彼真簡單,有錢就會使買到,阿你預算若多呢?」
「咱干旦有幾萬元而而,尚好是,有人不要的車否?」
「報廢車?不通駛啦,欲旋全島咧!」
「那按呢,中古車敢有否?」


楊木萬考慮了一陣子,回答道:
「我來去找看覓,若有中古的,我來修理一咧,嘛是會使走全島!」


過了幾天,他說找到了,是一輛快要報廢的中古發財車,他的朋友出個價,三萬塊而已,我一聽,先是非常高興,可是再想一下,三萬塊的中古車,便宜是夠便宜的了,可是,能跑全島嗎?會不會中途冒煙瓦解,四輪各奔前程呢?


楊木萬雖是鐵工,他對汽車修復也有一手,因此,我告訴他,好的,三萬元,我們就買了下來,麻煩你,好好修一修,讓它能載我們跑完全島,可不要中途陣亡喔。


好了,車子的問題解決了,下一步,我想讓我們這個「命運之旅」,有一個很醒目的象徵標誌,要用什麼來代表呢?怎麼樣放到車上,讓路人遠遠就可以看到呢?


我有一個構想,如果有一個巨大的台灣雕塑,放在一輛小拖車上面,巡迴台灣,這麼一來,就能產生很明顯的戲劇張力,我們這一波運動,就是「為台灣命運進香」。可是,那來這麼大的台灣雕塑?晚上的時候怎麼辦?誰看得到它?我又去找楊木萬商量。


「阿萬仔,我欲做一個『台灣』,放佇車頂,隨咱旋全島,你看覓,欲按怎做才好?」


楊木萬聽完我的構想,想了一下子,就答道:「啊哈,你找對人啦,這我專門啦!」


楊木萬是一位優秀的鐵工,他根據我的構想,就開始自己設計藍圖,然後用鐵打造一個高約一公尺半,寬約半公尺,厚度約五十公分的台灣模型,這個鋼骨模型粗胚打好了之後,再去請一家壓克力行,把這個台灣模型,外面包上一層壓克力,台灣的兩面是綠色的,台灣的邊緣是紅色的,而中間寫上黃色的「命運」兩個大字。另外,楊木萬則事先在這個台灣模型肚子裡頭,裝了一根日光燈,只要一開燈,就好像夜間街道的廣告市招一樣,遠遠的,我們就可以看得到這個鋼骨壓克力做成的台灣模型。


這樣的一個龐然大物,要放在那裡較好呢?楊木萬又用他的腦筋,在我們的宣傳車駕駛座的車頂上,打造一個三角架,中間插著一根很粗的鋼管,然後,把台灣模型的縱貫主樑延長,下端裝上一根較粗的鋼管,好了,一切打造完成,就把台灣模型往那個三角架的鋼管這麼一插,兩相契合,於是,大約有一個人高的鋼骨壓克力台灣模型,就聳立在我們的宣傳戰車上面,遠遠看來,相當壯觀。


我十分感激楊木萬的幫忙,向他說道:「感謝你,阿萬!咱駛這『台灣命運號』戰車,來去旋全島啦!」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第五章 迴盪 5-3 命運之旅(中)




圖/江蓋世 T50401P1<命運之旅>_彩墨宣紙 (2014)

  
我們把這篇宣言及連署書,傳真到全島各地的民進黨公職服務處、黨部,而海外的部分,則透過台獨聯盟「公論報」的協助,把這項連署活動,推展到美國、日本的各個台灣人社團。不到兩個禮拜的時間,我們就得到海外同鄉熱烈的響應,參與連署的有如下代表人物:


「世界台灣同鄉會聯合會」前會長陳都、會長李憲榮、「台灣獨立建國聯盟總本部」前主席張燦鍙、主席許世楷、「獨立台灣會」負責人史明、「全美台灣同鄉會」會長楊黃美幸、「台灣人公共事務會」會長彭明敏、「全美台灣人權協會」會長林心智、「民進黨世界後援會」總幹事林明哲、「台灣文化」總編輯陳芳明、「台灣公論報」總編輯蕭文堂、「太平洋時報」總編輯胡忠信、「台灣學生社」社長張信堂,以及全美各地的同鄉會會長,或歷屆社團的負責人。


當時台灣的政治環境,主戰場在海外,而島內經過我們第一波的「贖罪之旅」,才剛剛萌芽,我們這些年輕小伙子,能得到海外台灣人運動的重量級人物鼎力聲援,而感到非常興奮。台灣的土,有些硬,但海外適時聲援,助我們一臂之力,使我們信心倍增。不過,八月三十日,台灣的反對運動又發生一件大事,使得剛萌芽的台獨運動再往前跨了一大步。


一九八七年八月三十日,數百名曾遭國民黨迫害的政治犯,群聚台北市的國賓飯店,他們成立了「台灣政治受難者聯誼總會」。


在那時,我沒坐過牢,還不夠格參加他們的會,但是,為了推動「人民有主張台灣獨立的自由」連署運動,我跟蔡文旭就在會場外面,拿著連署單,拚命的拜託這些政治犯前輩,希望他們簽名連署。


大會在討論組織章程時,許曹德他站起來發言,要求大會把「台灣應該獨立」六個字,列入章程裡頭,他話一說完,眾皆譁然,這在過去,是殺頭大罪,雖然台灣已經解嚴了,可是,「懲治叛亂條例」還沒廢除,「刑法一百條」尚未修改。如果,許曹德的提案通過的話,那麼,「台灣政治受難者聯誼總會」,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台獨組織。


經過熱烈的激辯,大會竟然照案通過,完全不考慮未來可能遭到的後果。果然,沒多久,國民黨就開始辦人,鎖定的對象,就是當天的大會主席蔡有全,與提案的許曹德,他們倆人,後來被關在台北土城看守所,而我在一年之後,也跟著入獄,而有幸與他們同窗一段日子,這段經過,將來我再詳細敘述。


話說「命運之旅」出發的日子,愈來愈近了,我們本來想找鄭南榕幫忙,但他搞雜誌,不克分身,最後我們硬著頭皮,請他幫助我們印傳單,結果,他一口答應,願意出資,幫我們印兩萬份的「命運之旅」的傳單。當時,蔡文旭與兵介仕,他們兩人都在蘇明達所創辦的「民進年代」雜誌社,擔任採訪記者。


八月二十八日,我跑去他們雜誌社,藉著他們的辦公室,三個人就開始討論,怎麼樣製做一張像樣的傳單。因為過去我所使用的傳單,都是我自己用黑色簽字筆寫的,也沒打字,更別提美工、編排,我就直接拿去影印。我的字,蔡文旭老愛挖苦我「太醜了」,所以,這一回,我們有了鄭南榕的贊助,可以好好的出一波我們自己的文宣,因此,蔡文旭非常慎重其事,提議要寫一首詩,當做主文,於是,他就在白板上塗塗寫寫,然後兵介仕幫忙潤飾潤飾,最後,大功告成。


我們三人在白板上,一字一句,推推敲敲,集體創作一首「命運之旅」的詩,因為,那時我們還沒開始學台語文,詩是用北京話寫的。那首詩,是這樣寫的:


    走出台灣的漫長黑夜

    一支香,獻上虔誠的祈禱,
    一顆心,燃燒熾熱的關懷,
    一把琴,傾訴台灣悲慘命運,
    一雙腳,走出台灣光明前途。
    是期待?
    是悲哀?
    台灣人啊!你向何處去?
    是媳婦?
    是奴才?
    等待何時才出頭!


前面我已經說過,我們第二波的全島運動,命名為「命運之旅」,主要是向人民宣告,台灣的命運由全體台灣住民自己決定,不需假藉外力,也不用看中共的臉色。我們要到全島各大廟宇進香,主要的原因是,各地的大廟,常常是當地民間力量的匯集地。


前一波的「贖罪之旅」,我們只吸納了民進黨人士為主的社會力量,但這一次,我們希望能吸引更多的社會力量。


整個「命運之旅」的行程,是以順時鐘方向,環島繞一圈而排的,活動的方式,都是每天下午五點,在民進黨人士的服務處、促進會、黨部、聯誼會等地聚集,然後,遊行到各大廟宇進香,晚上七點半,再舉行演講會,而重要的城市,我們就把演講會,擴大為盛大的晚會,現在,我把當時的行程與進香的廟宇,列在後面:


九月四日   台北市 龍山寺(廣州路)    艋岬之夜
九月六日   新竹市 關帝廟(老人公園)   竹塹之夜
九月七日   桃園縣 景福宮(景福宮)
九月八日   苗栗縣 慈和宮(苑裡中山路)
九月十一日  彰化縣 福寧宮(員林中山路)
九月十二日  台中市 馬舍公廟(中華路)   台中之夜
九月十三日  台南市 良皇宮(西門路)    府城之夜
九月十四日  嘉義市 城煌廟(吳鳳路)
九月十七日  高雄市 媽祖廟(鳳山三民路)
九月十八日  屏東縣 媽祖廟(屏市中山路)
九月十九日  台東縣 皇天府(台東市大同路) 綠島之夜
九月二十一日 高雄市 三鳳宮(河北路)    港都之夜
九月二十四日 花蓮縣 帝君廟(花蓮市)
九月二十五日 宜蘭縣 福德廟(羅東公園)   噶瑪蘭之夜
九月二十六日 基隆市 開漳聖王廟(仁三路)
九月二十七日 台北市 行天宮(民權東路)「命運拜訪」士林官邸


(未完待續)



2015年5月5日 星期二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第三章 狂飆 3-6 鼓吹非暴力(下)




圖/江蓋世 D2701<五一九>_彩墨宣紙 (2013)


高雄的天氣非常熱,我有點緊張,嘴巴又很渴,我記得服務處裡面的小姐,給我端了一杯茶,我對她心存感激,這杯茶,是我這個從台北下來的年輕人,所感受到高雄人的第一個溫暖。


剛開始,我有點緊張,其實我不是擔心什麼情治人員的騷擾,或任何不利的行動,我緊張的是,我必須坐在那裡,將近三個鐘頭,我不能像路旁的流浪漢,躺在街角睡覺,我必須腰桿挺直,對著來來往往的過路人,點頭示意,希望能碰到一兩個知音,能跟他解釋,什麼叫做五一九非暴力。


但是,一個鐘頭過去了,沒有半個過路人,肯蹲下來跟我講幾句話。有一位年輕的少婦,牽著一位活潑可愛的小男孩,大概三、四歲吧,那小男孩邊走邊東張西望,快接近我的時候,看到我那個模樣,穿著涼鞋,一身綠衣,頭綁綠絲巾,頂上貼著一幅大海報,便拉一拉他媽媽的手,低聲問道:「那是什麼?」


只見他媽媽,馬上緊抓著他的小手,從我的面前,快速離去,然後,我隱隱約約聽到他媽媽身後拋下的一句話:「快走,那是神經病!」


望著這對母子的背影,我哭笑不得。


沒多久,又有一個陌生的男子,在馬路的對面,拿著相機,照了我幾張相,接著一溜煙又跑掉了,他是誰呢?是記者嗎?如果是記者,幹嘛偷偷摸摸的躲在那裡,為什麼不光明正大的站在我面前拍照呢?是便衣情治人員嗎?我坐在自己人的服務處大門口,又犯了什麼法呢?唉,不管他們了……。


為了使我自己定下心來,我拿出了《金恩傳》,繼續看這本書。看了十幾分鐘,我整個注意力再度投到六○年代美國的黑人民權運動,我的心,不再忐忑不安,我的眼睛,不再看著路人團團轉,原本緊蹦的神經,逐漸鬆弛了下來,我愈看愈起勁,竟然沒注意到,午後的斜陽,已經爬上了我的身體。我整個人正沈浸在金恩博士如史詩一般,音韻悠揚、波濤洶湧的偉大演講「我有一個夢」:


一百年過去了,黑人依然不得自由。
一百年後,種族隔離的鐐銬,歧視的鎖鏈,依然折磨黑人,情況悲慘。
一百年後,在物質繁榮的浩瀚大海裡,黑人依然活在貧困的孤獨小島上。
一百年後,黑人仍然窩在美國社會的角落,憔悴落魄,而自覺他在自己的土地上,不過是個被放逐的人。


一百年後……
我有一個夢,我夢見有一天,我的四個小兒女,所住的國家,不以膚色而以品性判斷一個人。


我今天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有一天,現在的阿拉巴馬州,那個州長滿口干涉,違抗國會法令,而該州將會變成一個地方,在那裡,黑人的兒女與白人的兒女,能手拉著手,親如兄弟姊妹,走在一起。


我今天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有一天,所有的山谷會升高,所有的丘陵會降低,崎嶇的土地成為平原,曲折的地方轉為平直……


我從金恩那裡,所感受到追求夢想的精神力量,讓我不再害怕,讓我不再自怨自憐,像汪洋人群中的孤島,雖無任何海鳥的溫情眷顧,我也感到怡然自得。


好了,五點十九分到了,我伸伸壓麻的雙腿,拍拍屁股,緩緩的站了起來,然後收拾一下玻璃門上的海報,扛起我的行李,去找高雄的朋友投宿,明天早上,再動身到台南市。


就這樣,由五月十二日到五月十八日,我帶著一張大海報,一件綠背心,一條綁頭的綠絲巾,隨身簡單的行李,一本金恩傳,一路由高雄北上,往台南市、雲林縣、台中市、新竹市、桃園縣、台北縣等各地的主要民進黨公職服務處,最後抵達台北市立法院群賢樓大門口。


我在高雄靜坐,只有我一個人,往後各地來聲援靜坐的人,多則十幾人,少則三、四人,當時並沒有有線的民主電視台,報導我的消息,而各地的地方新聞版,頂多是一小則不起眼的新聞報導而已。因此,就媒體宣傳而言,我想透過這種靜坐方式,宣揚非暴力,成績有限,但事後的迴響,也因著我這樣一路走上來,結識了不少各地的基層黨工,這些基層黨工,就是我一九八七年下半年展開全島台獨運動,最重要的主力部隊。


一九八七年五月十九日,民進黨中央在台北市孫文紀念館,舉行盛大的五一九要求解嚴大型示威活動。國民黨當局在一九八六年的五一九,已經跟黨外陣營對峙過一次,而一九八七年的五一九,民進黨是動員整黨的力量,集結群眾,發出解嚴的怒吼,統治當局則動用了所有最新的鎮暴措施,嚴陣以待。這一天的示威,由白天戰到黑夜,除了零星的肢體衝突之外,並沒有發生嚴重的流血衝突事件。


我完成了由南至北的非暴力靜坐運動之後,五一九當天,我仍然帶著原來的道具,投入萬人的群眾中間,跟著大家,坐在地上,看台上的民進黨領導階層,透過巨大無比的麥克風系統,發出「解嚴!」、「台灣人出頭天!」的怒吼。


我跟大家一樣,都是坐在廣場上,靜靜的聽講,或跟著舉手呼口號。我跟身邊不一樣的是,我穿了那一身甘地精神綠背心,雖然我沒講半句話,也沒有半點機會,踩上講台一步,我只是在那裡靜靜的坐著,可是,我發覺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媒體攝影記者很喜歡照我,雖然我沒有一官半職,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民進黨基層黨員而已。我在五一九這一天,跟群眾坐在一起的相片,後來成了一家雜誌社的封面相片,我看了很高興,又好笑,有的公職人員,拚了老命,也上不了報紙、雜誌的頭版新聞,可是,我只是坐在那裡,就成為封面相片的人物。這時,我開始感覺到:



「我有一點點名氣了。」


我知道,人生在世,名聲如黑松汽水的泡沫,一轉眼就不見了,你也無法一輩子抓住它,但是,如果好好的運用一下自己的知名度,卻可以把我所要追求的夢想,付諸實現。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第三章 狂飆 3-6 鼓吹非暴力(上)





圖/江蓋世  D2702<五一九>_彩墨宣紙 (2013)



一九八七年五月十日是母親節,我留在家裡陪我媽。我輕描淡寫的向她說明,從五月十二日到十九日,連續八天,我要到全島去進行「五一九非暴力靜坐」。


我媽她也不是非常清楚,我具體的政治訴求,或活動的細節是什麼,她只是一再的叮嚀道:


「千萬嘸通甲人相打,只要是非暴力的活動,攏無要緊,平安返來就好!」


五月十二日一大早,我一個人,右手揹著手提袋,左手拎著包包,包包內裝著一張手寫的海報。還有,那件「甘地精神」綠背心。在桃園進行「組黨行軍」時,那件綠背心被撕成兩半,後來,我自己用縫衣機把它重新縫好,另外,又拿一件白色汗衫,剪成長方形,中間用毛筆寫上「甘地精神」四個大字,再拿一隻紅色簽字筆,把甘地精神四個字描上紅色的邊,然後用針線,一針一針的把這塊長方形的「甘地精神」布條,縫在綠背心的胸前,我拿起來,看了一看,頗覺滿意,摺疊好,就往包包裡一塞。


於是,我就這樣帶著簡單的行囊,來到了台北火車站,穿過了月台,走上了火車,坐定了位置,喘了一口氣,眼睛一閉,深呼吸幾口……慢慢的,火車離開了月台,一路南下,奔向高雄……,車窗外的電線桿與樹木,不斷的往後飛奔。我從包包裡拿出《金恩傳》,隨著這本書,我好像進入六○年代美國黑人運動的時代舞台,耳畔彷彿迴響著一聲又一聲,金恩博士內心深處的吶喊,「我有一個夢!」……。


我整個活動的設計是這樣的:


我把活動名稱定為「五一九非暴力靜坐運動」,這個名稱的解釋,簡單的說,就是用非暴力的精神,來推展五一九綠色解嚴的訴求,讓整個台灣的社會了解,我們要求主張解嚴的人,是愛好和平的,是堅守非暴力的。再來,我選擇的表達方式,是用靜坐,因為靜坐,最簡單,最不需要花錢,最容易請他人支持。若舉行動態的活動,或大場面的群眾活動,是需要集體的力量,與長期的規劃,但我只有一個人,我就挑最簡單的方式。


另外,地點的選擇上,我只定八個城市,是因為我第一次單槍匹馬走全島,我怕人生地不熟,所以就先挑台灣西部縱貫線上的大城市,在這些大城市,早期的黨外人士較多,同時,也都有民進黨公職人員的服務處,可以做為我推廣非暴力的據點。


我靜坐的時間並不長,台北市以外的各地,我每天從下午二點三十分靜坐到五點十九分。 有位朋友曾挖苦我:


「靜坐就坐久一點,那有人只坐二個多鐘頭而已,豈不是『兼差』的?」


我是笑罵由他,因為一九八七年那個年代,傳真機並不像現在這麼普遍,許多地方記者寫完了稿,還得跑到郵局去寄快遞,若是一個活動拖到了晚上六、七點,那些地方記者就沒輒了,今天的新聞,若趕不上快遞的班次,可能成了後天的舊聞,甚至就被編輯大爺們,隨手丟到垃圾筒裡去了。


我既無一官半職,又不是什麼團體的代表人,我要推銷的又是抽象的「非暴力」,因此我要費盡心血,才能讓「非暴力」三個字,擠上新聞的版面,我只希望很多人,知道非暴力三個字,有更多的人,去討論什麼叫做非暴力,那麼,當非暴力與我們從事反對運動的人結合在一起,那麼,統治當局也就不能在輕而易舉的將我們抹黑、醜化了。


所以,我定下午二點三十分開始,然後在五點十九分結束,一則是強調「五一九」,再則是便於地方的新聞記者迅速發稿,而爭取上報的機會。


下面是我這次活動的整個行程表:

    五月十二日--高雄市張俊雄服務處
    五月十三日--台南市高李麗珍服務處
    五月十四日--雲林縣斗六朱高正服務處
    五月十五日--台中市許榮淑服務處
    五月十六日--新竹市蔡仁堅服務處
    五月十七日--桃園縣中壢許國泰服務處
    五月十八日--台北縣板橋尤清服務處
    五月十九日--台北市立法院群賢樓


五月十二日中午,我抵達了高雄火車站,像一個台北下來的「鄉巴佬」,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這個陌生的港都。我叫了一輛計程車,直接開到立委張俊雄的服務處。到了那裡,我有一點尷尬,服務處裡面,只有兩、三個人,他們也不認識我,也不知道我今天要來做什麼,更別說服務處的人,能夠給予我什麼樣的接待。我硬著頭皮,進去跟他們打一聲招呼,然後再把行李放到服務處外頭的走廊上,等到下午兩點半,就開始靜坐的時間。


過了一會,有一、兩位服務處的幹部進來,因為曾經在台北的五一九綠色行動上,並肩作戰過,彼此還認識,我主動跟他們打招呼,他們只問,「你今仔日來做啥米?……喔,來靜坐,好啊,好啊!」,然後,跟我握個手,就擦身而過,繼續忙他們的。


這時的我,心裡可是百般掙扎,人家連理都不理我,我還要在他們的大門口靜坐嗎?……原來的算盤是,民進黨公職的服務處,就是各地反對運動的聚集場所,也是資訊中心,在那個反對運動如火如荼的年代,只要有什麼活動,服務處一定是人來人往,可是,今天我要下來的消息,雖是非常小的版面,報紙上還是有提到,可是現在怎麼落到冷冷清清的地步呢?


「無管彼濟啦,既然來啊,我就有頭有尾,甲伊坐到煞。」


主意打定, 下午兩點半的時間,我就把自己畫的一張全開大海報 「519 非暴力靜坐」,拿出來,貼在服務處右側的玻璃門上。然後,在披上「甘地精神」的綠背心,頭上綁著長條的綠絲巾,把兩個行李袋放在我的右手邊,我就一屁股盤腿坐下,準時開始靜坐。





2015年4月29日 星期三

邱斐顯訪談心情燒錄(18)/晤友/二、首度接到,讀者迴響


文/邱斐顯


圖/江蓋世書道創作 F0502P1<晤友>_彩墨宣紙(2013)


十八、首度接到,讀者迴響


沈明正的訪談報導刊出之後幾天,雜誌社編輯告訴我,「邱小姐,有讀者寫一張傳真信來,回應這篇文章哦!」編輯把這篇回應再傳真給我。看到這篇回應,我高興極了。這是我在雜誌上發表一系列報導以來,第一次接到的「讀者迴響」。


這位讀者,就在這篇雜誌的內文空白處,以他的筆跡,寫下他的感觸。他的短文如下:


「非常歡喜    New Taiwan  這篇報導!正,台灣的文化!陳俊然先生和伊的眾多徒弟,個個口白非常好,【武林鐵漢男俠翻山俠】這齣戲的主角非常的男性氣魄,我是  35 年前的布袋戲迷,前不久偶然的機會,看到沈明正先生電視的廣告,每一集都買兩份,值得推薦珍藏。  4/24/06 」




由於這位讀者的簽名筆跡相當藝術化,我無法辨認,只能在此將他的個人感觸,據實以陳。


這一回,蓋世在台大醫院住了整整二十天。他的「不明原因發燒」,把醫生和我搞得人仰馬翻。他從頭到腳,徹底檢查。差不多全套的檢查,該做的,都做過了,還是找不出原因來。


一位輪班照顧蓋世的護士對我們說,「有時,『發燒』這種事,實在很難說。我自己就曾經『不明原因發燒』,而且發燒狀況還持續了兩年,跟江先生現在的病情很類似,全套醫療檢查都做過了,就是找不出原因。」我們好奇地問,「那要怎麼辦?」她答得很俏皮,「只好當做沒這回事啊,繼續照常生活啊,不然,還能怎麼辦?」


2006 年 4 月 15 日,主治醫師告訴蓋世,「抱歉,找不出什麼原因,但燒退了,可以回家了。」蓋世終於收拾行李,告別遭到「軟禁」數週的台大醫院。


蓋世出院後,我們的家居生活,總算慢慢回到正常的軌道上運作。接下來的藝術家訪談寫作,從雕塑家王秀杞、紙風車劇團團長李永豐,到河洛歌子戲團當家花旦王金櫻,我一期一期地聯絡、訪談,進行得還算順利。


王金櫻的專訪完成後,我問蓋世,「我們已經寫了好多期雕塑藝術、表演藝術的專業人士,你還有沒有其他獨特的人士,值得我做訪談的?」他左思右想,最後,他建議我一個非常特別的人,他說道,「我的原住民詩人朋友,蘭嶼的夏曼.藍波安,以前他的漢名叫做施努來,但是他很不喜歡朋友叫他施努來,他已經把漢名改為原住民的名字。」


蓋世告訴我,有一次,他邀請夏曼到城東扶輪社演講。短短一個半鐘頭裡,夏曼講述他在蘭嶼生活的切身經驗,以及他如何潛入水中捕魚的驚險過程。在場的扶輪社友們,個個上半身不但坐直而且前傾,並豎起耳朵,聽得全神貫注,就怕自己遺漏精彩片段。「好幾次,社裡邀來的演講者,有的是口才表現不佳,有的是內容呆板乏味,社友們就會在台下打瞌睡。」蓋世印象特別深刻,「夏曼的演講與眾不同,台下坐的是大公司、大企業的老板,他們卻對夏曼的演講深感興趣,還覺得演講的時間都不夠用。」


「如果妳來寫夏曼,應該會有不一樣的收穫吧!」蓋世這麼建議我。夏曼本身是詩人,也是作家,他出版了好幾本文集,但是有關他個人傳記式的訪談報導,目前資料並不多。


延伸閱讀: 

沈明正 掌中絕藝 指上超塵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





2015年4月26日 星期日

邱斐顯訪談心情燒錄(17)/晤友/一、醫院電腦,夜半改稿


 文/邱斐顯


圖/江蓋世書道創作 F0501P1<晤友>_彩墨宣紙(2013)


十七、醫院電腦,夜半改稿


2006 年  4 月  10 日深夜,我把沈明正的訪談文稿寫好時,蓋世還在住院治療中。交稿前夕,我在電話中問蓋世:「你能不能幫我看看文稿?」蓋世回答:「明天你帶來醫院,我幫你看稿。」


「那會來不及。今晚不看的話,明天我去醫院陪你做檢查,又要忙一整天。拜託啦,現在看一下,你看過後,我就把文稿送出去。」


「那怎麼辦?」我們在電話中腦力激盪,看看怎麼樣能讓蓋世看到我的稿子。


「醫院電梯前的大廳,好像有兩部公共的電腦可以用。我看過病患使用電腦。」


「你先掛上電話,我去看看目前有沒有人在使用電腦?」


三更半夜,蓋世和我兩人分別在醫院和住家兩頭忙碌,希望能透過電腦處理文稿。這可是我的訪談寫作中前所未有的經驗。我的電話響起,蓋世表示,現在他可以用電腦。「但是,要怎麼用?」他問我。「醫院這裡的電腦,螢幕上我看不到中文輸入的軟體,只能用英文輸入。妳的中文稿子,我怎麼修改呢?不知道……是不是醫院不願開放給太多人使用吧!」


我一邊聽蓋世說他遇到的問題,一邊想辦法。突然,我靈機一動,想到一個好方法。「我在家裡用我的資策會電子信箱,把文稿寄到我的雅虎電子信箱。你在醫院打開雅虎電子信箱首頁,你把我的帳號、密碼記下來,然後登錄進去,這樣你就可以看到我的文稿了。」隨後,我趕緊在 11 點 20 分之前,把稿子寄出去。


我們想出來的方法,果真行得通。蓋世坐在電腦前,改我的文稿,他用英文註明他要求修改的建議,還用不同顏色區塊,把我的問題挑出來,然後回寄給我。我在電腦上收到這封郵件的時間,是  2006 年  4 月  11 日凌晨  12 點  5 分。我們兩人,兩地相隔,電腦和手機並用,「你的文章大致上都可以,只有一些小地方有點爭議,我標了顏色。」他邊說,我邊改。


當我改得差不多的時候,蓋世說,「斐顯,護士來催我回房睡覺了。我要離開電腦了。」我猜,那個護士一定想不透,為何這個病患,深夜不睡,此刻還坐在電腦前面。


改完稿以後,我已累得頭重腳輕,無法再思考,只得立刻關掉電腦,上床休息。闔眼入眠前,我心中暗暗慶幸:「明天早上,我一指傳送,文稿立刻就可以傳輸出去,終於大功告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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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





2015年4月22日 星期三

邱斐顯訪談心情燒錄(16)/入院/四、你出我進,先後入院


文/邱斐顯


圖/江蓋世書道創作 F0402<入院>_彩墨宣紙(2013)


十六、你出我進,先後入院


我經過一周的住院治療,病情已逐漸好轉,疼痛也慢慢減輕。2006 年  3月  24日,我終於可以出院了。我一心期待著出院後的訪談安排。誰知,禍不單行,我前腳才踏出醫院,蓋世後腳卻又進了醫院。老天爺為什麼這麼特別照顧我們這一家呢?唉!


我住院的這一周來,蓋世總是每天穿梭於住家和醫院之間。他不忍心我一個人在病房孤單一整天,因此他有時上午來,中午離開;有時中午來,下午離開。回到家,除了家務,還要照顧女兒佳盈。每天看著他兩頭奔波,我也心疼。三、四天下來,他對我說:「我覺得自己好像發燒了,但是說也奇怪,我用耳溫槍一量,卻是正常體溫。」我要他多休息,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很難做到。


2006 年 3月  24日星期五,他到醫院來接我出院。當天天氣又轉涼,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又不太對勁,像是感冒的跡象。傍晚,我陪著他到診所看診。晚上,他告訴我,他明天還是想到仁愛醫院去檢查一下。我們商量一會,決定再麻煩好友阿彬與依芳,請他們再協助照顧佳盈一天,就如同上周六的安排一樣。他們聽了也嚇一跳,照顧佳盈不成問題,問題是,「怎麼斐顯才出院,又換蓋世跑醫院?」


2006 年  3月  25日,周六,一早,我陪著蓋世到醫院看胸腔科,隨後又驗血又驗尿,接著護士又來對我們說明,要蓋世轉看血液科門診。還沒看到血液科醫生時,我們先拿到驗血報告。我習慣性先看看檢驗報告。我不是醫護人員,但是,因為過去我有過血液科方面的病史,我差不多學會了判別檢驗報告的數值。


此時蓋世持續高燒不退。看到蓋世檢驗報告裡,血小板的數值偏低,我有點震驚。我默默地陪在蓋世身旁,等著醫生看診。我只能等著,看看醫生怎麼說。「你現在發燒,可能是某種細菌或病毒感染,先辦住院,打抗生素,觀察一會吧。」我感到啼笑皆非,昨天我才從仁愛醫院出院,今天又換蓋世住進來。


2006 年  3月  26日,蓋世和我考慮一些醫療因素之後,蓋世決定從仁愛醫院轉到台大醫院去。接下來有一段很長的時間,蓋世都留在台大醫院治療。很多朋友關心地詢問他病情,我們兩人對病情,其實一半擔心,一半放心。放心的是,既然蓋世在台大醫院,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擔心的是,蓋世到底需要住院多久病才會好,連醫生也不知道。我們也覺得無奈,他在台大醫院繼續注射抗生素,療程一個接一個,醫生診斷他的病名卻是  FOU(Fever of Unknown)--不明原因發燒。結果,原本蓋世好端端一個人,因這莫名的高燒,住進台大醫院。


我們「換手」住院後,我和蓋世之間,病人與照顧者的角色又對調了。這回,換我天天在住家和醫院兩邊跑。這時候,我們才體會出「健康」比什麼都重要。這次,蓋世要我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和佳盈的身體。因此,我只好把原先訪談的計畫再緩一緩。而我訪談沈明正的計畫,便一直延至  2006 年  4 月  7 日才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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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