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7日 星期五

算盤報稅,想念媽媽!

文 /邱斐顯



媽媽終其一生,始終用算盤報稅。圖/邱斐顯。


每年5 月,除了有母親節這個特別的節日之外,也是台灣的報稅季節,因為這兩個因素,讓我格外想念我的媽媽。


我的媽媽,(邱)陳玉桂,1934年(昭和9年)9月出生於金包里。我的外公外婆一共有七個子女,五女二男,我的媽媽排行老六。


我的外公陳登輝,1899年(明治32年)出生於台北州基隆郡金山庄,1912年金包里公學校畢業,1920年擔任金包里書記,1931年擔任金山庄助役(等同於鄉長的副手,即副鄉長之職務),1934年擔任金山茶業組合專務理事,後來曾任金山庄書記、金山庶務股主任、金山庄協議會員。1940年擔任台北州茶輸出組合第二工廠主任,舉家從金包里遷到台北。

(請參見:http://blog.xuite.net/wu20130902/wu20130902/116030798-%E9%87%91%E5%B1%B1%E5%BA%84%E5%8D%94%E8%AD%B0%E6%9C%83%E5%93%A1+%E9%99%B3%E7%99%BB%E8%BC%9D+)


讀靜修  進銀行


我的媽媽在金包里讀到小學4年,後遷到台北讀書。她小學畢業(1946年)後,就讀靜修女中。靜修女中設立於1916年,是天主教會在台灣設立的第一所女子中學。她的珠心算能力不錯,靜修女中畢業(1949年)後,就到彰化銀行任職,她有一些學姊或同學也是先後進入銀行界工作。她進入銀行的那一年,正是台灣開始實施幣制改革、發行新台幣取代舊台幣的那一年。「算盤」是她工作上必備的工具。




彰化銀行工作照。




銀行工作期間,熱愛攝影的大舅為媽媽所拍攝的照片。




1963年,爸爸媽媽的結婚照。


彰化銀行的工作,直到她結婚(1963年)時,因制度之故而被迫離職。當時,銀行界沿襲日治時期所遺留下來的陋規,要求女職員結婚後一定要離職。那時候,我的外公已經在自家住所設立一個會計師事務所,雖然媽媽沒有會計師執照(那時候會計師執照尚非必要),但因有十多年銀行工作經驗,所以會計工作對她而言駕輕就熟。離開銀行之後,事業心頗重的媽媽,和爸爸商量之後,就回到外公的會計師事務所繼續工作。


我爸爸邱玉崑,一九五○年代投身國小教職,後來他於一九六○年代離開國小教職,轉而任職第二信用合作社(華泰銀行的前身)。而媽媽後來離開外公的會計師事務所。她開始接了一些中小企業貿易公司的會計工作。我的印象中,她每個禮拜會分別去不同的公司,拿一堆帳本回家來記帳。媽媽在不同的貿易公司奔波,不僅是我這個長女記憶猶深,就連我的國小老師也對媽媽的會計工作印象深刻。


算盤  解決一切


我的媽媽和爸爸先後在一九五○、一九六○年代投入台灣金融業,算盤是他們的工作利器。他們只要手中有一個算盤,所有工作上需要的經濟數據都可以迎刃而解。而電子計算機則是到了一九七○年代才問世的產物。


根據台灣綜合研究院研究三所所長戴肇洋提出的資料,台灣中小企業成長歷程,快速成長期為1962年至1973年,發展期為1974年至1982年。而這兩個階段的年代,也正是我媽媽投入中小企業會計工作的年代。現在回想起來,媽媽個人的工作史,幾乎就是台灣經濟發展史的小小縮影。


從我有記憶開始,家中所有的報稅工作都是媽媽一手包辦的,她甚至能協助親友處理報稅時的疑難雜症。爸爸雖然也在信用合作社任職,但他負責的是人事管理,他對「報稅」一事不感興趣。


雖然我父母親都從事金融工作,但是我從小數理不強,每當遇到媽媽工作繁忙,而我又不得不幫媽媽謄寫帳冊、甚至記帳算數時,我總覺得頭痛不已。我還記得國中數學課老是有這種「申報所得稅」的作業或考題時,媽媽就是我最好的家教。


樂於算盤報稅


年復一年,報稅時總要填寫很多表格、資料,媽媽從不嫌煩。我大學畢業後一年,1988年5月,照理說就應該要自己報稅,但是媽媽一向樂於幫我報稅,加上我當時不僅需要另外尋覓新的工作,同時也忙著在街頭為台灣民主運動做記錄,於是我順理成章地請媽媽代勞。往後幾年,我總是有各種藉口把報稅的工作推給媽媽。


直到我結婚以後,因為必須與配偶合併報稅,我不得不從媽媽手中接下這份「自己應做」的工作。


我的妹妹自有工作以來,報稅的事都由媽媽全權負責。2012年5月,78歲的媽媽,仍然堅持自己拿著筆、拿著尺、拿著算盤,一格格地填寫、核對,與計算。


當我回到媽媽家,看見她桌上一疊厚厚的申報書,幾枝筆,以及申報書上各欄小小細細的格子裡浮現媽媽的筆跡時,我告訴媽媽:「這馬報稅真簡單,國稅局攏用電腦處理,咱根本就毋免寫遐爾濟,算甲遐爾辛苦,咱只要紥(tsah)身分證,交予國稅局的櫃台,怹就會共咱算予好勢好勢。」

媽媽這樣回答我:「無要緊。我有時間,會當慢慢仔寫、慢慢仔算。我家己算的,較清楚。」她不只要自己算,而且還自己搭公車去國稅局,辦理她和我妹妹兩人的報稅。


最後一次報稅


我心想,媽媽樂此不疲的事,我也不必強迫她改變。只是,我沒想到,媽媽從2012年6月初跌倒後,一切都改變了。


2012年6月初,媽媽不慎跌倒,傷及右腿;隨後,6月下旬她又跌了一次,傷及左肩。媽媽的身體不是非常勇健,她從2008年初的一場病後,就接受醫生建議,自己學習以腹膜透析分方式在家洗腎。這幾年來,遵照醫囑,她幾乎是腎臟科醫師口中的模範病患。然而,接連跌倒兩次的身體部位,幾乎讓她整個人立即行動不便。雖然我們慢慢鼓勵她做復健,靠自己力量行走,但她開始面臨「移動時,需要靠輪椅輔助」的現象。


2013年的5月,媽媽行動不便,無法自己報稅,我妹妹因此自己報稅(含扶養媽媽)。2013年10月媽媽因癌症過世。媽媽離開人世兩年半多了,但是每到5月報稅季節,我總會想起媽媽。


(後記:今天剛好是我升格為「媽媽」身份二十年週年。)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



2016年2月24日 星期三

20160124 江蓋世邱斐顯拜訪蘇友鵬醫師


文/邱斐顯


2016 年  1 月  24 日,蘇友鵬醫師(右)與江蓋世(左)、邱斐顯(中)於診所內合影。攝影/龔昭勲。


筆與相機互調換


最近幾年來,我們夫妻(江蓋世.邱斐顯)每每遇有機會訪談前輩時,我總是俯首案前,振筆疾書,而蓋世總是相機在握,時而輔助提問,從訪談當年  61 歲的林宗正牧師、71 歲的羅榮光牧師、81 歲的楊啟壽牧師、83 歲的高俊明牧師,到  90 歲的楊東傑醫師,我們都是以如此的模式進行訪談。


唯獨訪談  90 歲的蘇友鵬醫師的經驗是例外的。蓋世和我仍然一起前去拜訪,只是這回,振筆疾書的人換成是蓋世,而我則成了相機在握的攝影師,偶爾提問。我第一次強烈感受到,拿筆和拿相機的差異,竟是如此之大。


2016 年  1 月  24 日下午  2 點,要拜訪蘇友鵬醫師的事,是早在十天前就安排預定好的,我們那時候料想不到,1 月  24 日當天的氣溫是台灣  44 年來罕見的低溫。拜訪前一天,我與蘇友鵬醫師的表侄龔昭勲再度確認,因為大家都忙,其他時間不一定安排得出來。我心想,是我們要前去拜訪,而不是要高齡  90 的老醫師出門相會,應該無妨。


那天氣溫只有攝氏  4 度。我們好不容易才搭上計程車。司機按著地址,找到蘇友鵬醫師位於廈門街的耳鼻喉科診所。司機很關心地問,「這麼冷,你們是要來看診嗎?」我們告訴他,我們是來拜訪朋友的。


似曾相識的診所


我們兩人走近診所大門,比原先預定的時間早了五分鐘。蓋世在門口看了一看,對我說: 「我好像來蘇耳鼻喉科看診過。」我覺得很詫異:「真的嗎?什麼時候?」他答:「我讀建中的時候,也住在這附近,我的鼻子常常過敏。這個診所,我有點眼熟。」


蓋世說的話,讓我想起:我曾在東方白(《浪淘沙》作者,本名林文德)的自傳《真與美》裡看到一段小故事:東方白提到,他讀建中時,因為壓力太大,曾去找精神科知名醫師林宗義博士(台大文學院院長林茂生博士之子)看診。數十年後,東方白與林宗義博士兩人在某個場合相遇,東方白告訴林宗義醫師這件往事。


蓋世和我站在診所外面,呼吸著冰冷的空氣,看到診所的燈亮著,我們就推開門進去。蘇友鵬醫師的表侄龔昭勲,早已在診所裡。我們互相打過招呼,他示意我們:「阿伯(蘇醫師)等一下就來。」


蘇友鵬醫師診所位於台北市廈門街  106-1 號,一看就是老式建築,屋齡應該也有數十年了。診所內部是狹長型的空間,候診處約占三分之一,隔著一大片木板牆,裡面就是診療室。我們穿過候診室的時候,靠牆的地方有一條長條的候診椅,但是當我們要走動的時候,走道只有兩個人並行的空間,三個人就過不去了。


昭勲把我們帶進診療室,我好奇地看看整個環境:從蘇醫師書籍成堆的書桌、器材老舊的診療台、格數眾多的病歷櫃,紙張發黃的病歷資料,到牆上掛著的白色醫師袍、醫療專用的解剖圖、藥廠送的月曆,觸目所及無一不吸引我。


極端諷刺  5 月  13


蘇醫師見到我們,非常熱情。他的話匣子一開,就很不容易停頓下來。為了我們來訪,他事先準備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一些要告訴我們的重點。看著這張紙條上的娟秀字跡,我們很難想像這是出自高齡  90 歲的長者之手,因為不少高齡長輩在這樣的年紀,寫出的字跡已是顫抖不已、難以辨認。



蘇友鵬醫師於訪談前整理的小筆記。攝影/邱斐顯。


蘇醫師拿著這張小紙條,開門見山地告訴我們,他生命中有兩個  5 月  13 日,非常極端,非常諷刺。1950 年  5 月  13 日,他在台大醫院被捕,被判為思想犯,叛亂罪,有期徒刑十年。


他刑期結束,自綠島回到台灣之後,因種種因緣際會,他得以重返台大醫院行醫一年。而後經李鎮源、杜詩綿、蕭道應三人為他做保證之後,才得以至台北鐵路醫院耳鼻喉科行醫。他很謙虛地說自己比其他政治受難者幸運,能有機會到處行醫。1987 年  5 月  13 日,他接到通知,說他當選為「中華民國第一屆十大傑出醫師金龍獎」。


聊著聊著,蓋世向蘇醫師坦承,說他以前應該來求診過。蘇醫師隨手拿出一張舊的病歷表,他說,「某某學者也來我這裡看診過。」我湊上前去,觀看他所展示的病歷,那是沒有電腦建檔的年代,蘇醫師親手所寫的病歷記錄,字體娟秀如一。


我們問蘇醫師這個「蘇耳鼻喉科」診所的歷史,他說,「1964 年這個診所就在遮開業了。」這棟四層樓的建築,都是蘇醫師自己的,一樓是診所,樓上是住家。


五十多年前,廈門街附近的建築物都不高,甚至有患者告訴蘇醫師,他們遠遠地自新店溪的另一端,永和,就可以看見診所的招牌。蘇醫師很幽默地說,「今嘛四界攏起高厝,你就算講站在這附近,嘛強強欲看袂到我的診所啊。」


這一次的拜訪,異於我們往常的經驗。過去,我們常因明確的主題,事先擬好訪談題目,與受訪者一再確認。這次拜訪蘇醫師,則是因為  2015 年  12 月  5 日在「李鎮源院士百歲冥誕紀念會」的活動上,沒有足夠時間與剛認識的蘇醫師深談,所以我們另行安排拜訪。


歌唱游泳渡難關


關於蘇友鵬醫師,我們除了一點點網路上的資料外,只有昭勲提供給我們的參考資料。不過,蓋世對蘇醫師成長的時代背景,以及他所學習過的語言,深感興趣。根據昭勲的資料,我們知道:「從軍法處前往火燒島一路上,與蘇友鵬醫師銬在一起的就是胡鑫麟醫師,樺山車站短暫的行程上,胡鑫麟醫師用德語小聲地對蘇友鵬醫師說,『Toten marsch, Toten marsch,……』(意為死亡行軍)。」


綠島十年,他們幾位醫師一起受刑,一起為島民、官兵醫治……那是一種患難與共的感情。









蘇友鵬醫師悼念故友前輩胡鑫麟醫師/博士的文章。邱斐顯翻拍自蘇醫師的《景福醫訊》雜誌,1988年10月。



蘇友鵬醫師於2004年8月15日寫給小提琴家胡乃元(胡鑫麟醫師之子)的信,以德文、日文並陳。


蓋世問:「蘇醫師,當年恁在台北帝國大學讀醫科,甘有德國人來教恁德語否?」
蘇醫師:「有啊,有一個德國教授,Kroll,來教阮說德語。」
當蘇醫師提到  Kroll 教授,我的腦海裡不斷地搜尋,我以前在哪裡看過  Kroll 教授的名字。


接著蓋世又問蘇醫師如何學音樂:「我很早就參加合唱團,我的老師是音樂家陳泗治。你們知道陳泗治牧師嗎?」我因多次訪談過幾位牧師,曾經間接瀏覽閱讀過陳泗治牧師的資料,我知道陳泗治牧師曾是淡江中學的校長,他的音樂造詣與音樂教育,造就不少學生。原來蘇醫師就是陳泗治牧師的學生。蘇醫師在  2015 年的年初,還能高歌好幾首義大利歌謠,而且  2015 年  12 月  10 日人權日,他還擔任政治受難者合唱團指揮。不僅如此,蘇友鵬醫師也拉小提琴,與游泳。



蘇友鵬醫師拉小提琴。邱斐顯翻拍自蘇醫師的照片。


一向喜歡游泳的蓋世,十分好奇地問蘇醫師:「您游的是什麼式?」
「我可以游  Butterfly(蝶式),也可以游  Breast Stroke(蛙泳)、Crawl Stroke(爬泳),和  Back Stroke(仰泳)。」蘇醫師這個年紀,仍保持一週三次游泳的習慣,而且一下水,就游一千公尺。游完了,才做  SPA(水療)來放鬆。



蘇友鵬醫師游泳。邱斐顯翻拍自蘇醫師的照片。




蘇友鵬醫師(圖中)與楊東傑醫師(圖右)都是台南一中的校友。楊東傑是學長,蘇友鵬是學弟,他們一同出席2010年的校友會。邱斐顯翻拍自蘇醫師的照片。


蘇醫師告訴我們,「本來今天下午我要去游泳的。」那天實在太冷了,只有攝氏  4  度,我竟然問了蘇醫師:「蘇醫師,是不是今天太冷了,所以沒去?」他笑著回答:「無啦。是因為你們要來  interview,我才沒去。」


「您去兜位游泳?」我接著問。
「青年公園。」
「您安怎去?」
「好天,我就騎腳踏車去。」我沒有聽錯,蘇醫師是這麼說的。他又補了一句:「若是下雨,我就駛車去。」


蘇格蘭詩人  Robert Burns


我一邊聽著蓋世與蘇醫師的對談,一邊好奇地拿著相機,在診療室內四處逡巡。後來,我去了洗手間。當我走回診療室時,不知先前蓋世問了蘇醫師什麼問題,蘇醫師竟然高歌起來。他先用德語,清唱【風流寡婦】,我趕緊用手機拍下來,無奈我的手機記憶體容量不大,一下子就沒有儲存空間了。我只好作罷。接著,蘇醫師又唱了台語歌謠【農村曲】。結果,我在拍攝過程中,把相機翻轉了,以致這段畫面不便上傳。


最後,蘇醫師竟又唱起一首歌【Comin’ Thro’ the Rye】,他說:「這是蘇格蘭詩人  Robert Burns 的作品,蘇格蘭人朗朗上口。後來連日本人也改編成日本童謠。」Robert Burns 的大名,我於1991年走訪蘇格蘭時,常常聽到蘇格蘭人民提到這位詩人。但是在台灣,我很少聽到有人提及  Robert Burns 的名字。25 年後,我從這位老政治犯醫師的口中,聽到他對我們提起這位蘇格蘭詩人    Robert Burns,這種感覺實在非常特別。



20160124 江蓋世邱斐顯拜訪蘇友鵬醫師 Comin Thro the Rye


唱完英文版的【Comin’ Thro’ the Rye】,蘇醫師又接著唱著同一曲調的日文版【故郷の空】。


一趟拜訪下來,我們的精神收穫豐盛。我們與蘇友鵬醫師的談話,他隨口提到的人物,從  Kroll 教授、陳泗治校長,到蘇格蘭詩人  Robert Burns,無論古今中外,都讓我的大腦不斷搜尋以前我曾經查閱過的資料。一位高齡  90 歲的老醫師,在嘗遍人生的「鹹、甜、苦、澀」後,還能充滿活力地安排自己的生活,這何嘗不是我們學習的最佳典範?



江蓋世(左)與蘇友鵬醫師(中)、龔昭勲(右)合照。攝影/邱斐顯。



後記:


1、當天下午我們訪談之際,有兩位高中生在門外看見診所的燈亮著,就推著門進來求診。蘇醫師評估一番後,決定看診。我們因此稍稍中斷訪談,昭勲、蓋世和我三人步出診療室,移到候診處。等到蘇醫師看診、開藥,患者離開診所,我們才恢復訪談。


2、蓋世於拜訪次日(2015 年  1 月  25 日),寫下心得短文,公布於他的臉書。

《綠島的台大醫療團隊——訪蘇友鵬醫師》文/江蓋世



好友段震宇看到後,才傳來蘇友鵬醫師曾經接受專訪的記錄影片。




字幕中文版   https://youtu.be/kTFv6TAzju4

字幕英文版    



3、蘇友鵬醫師的德文老師:沃爾夫岡·克洛爾(Wolfgang Kroll,1906 年  3 月  21日-1992 年  2 月  28 日)


4、陳泗治牧師(校長),(1911-1992)


5、蘇格蘭詩人Robert Burns,世界名曲【Auld Lang Syne】也是他的作品。https://en.wikipedia.org/wiki/Robert_Burns


【Comin' Thro' the Rye】


6、【故郷の空】




2016年1月25日 星期一

初次遇見蘇友鵬醫師


文/邱斐顯


你聽過蘇友鵬醫師嗎?你認識蘇友鵬醫師嗎?
你可能會說:「沒聽過。不認識。」
沒關係。幾個月前,我也沒聽過。我也不認識。


幾個月前,我參與編輯一本書,才開始接觸蘇友鵬醫師的名字。我上網查詢,得知蘇友鵬醫師是白色恐怖的受害者,1950年5月他身為台大醫院的醫師,在台大醫院遭到逮捕,後來被抓去綠島關了十年。


2015年11月下旬,我的編輯工作結束後,我意外得知有一個機會可以見到蘇友鵬醫師,那種感覺,就像鎮日埋首書堆,抬起頭來突然發現書中人就在眼前。那種興奮,是我從事編輯寫作工作這麼久以來,第一次遇到。



蘇友鵬醫師(左)與作者邱斐顯(右)。


李鎮源院士與100行動聯盟


2015年10月,我參與《李鎮源院士百歲冥誕紀念暨100行動聯盟攝影輯》一書的編輯與攝影展文字工作。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全神貫注在編輯李鎮源院士個人史,以及他於76歲高齡全心投入推動「廢除刑法100條」的100行動聯盟活動。







李鎮源的人生,有四十年以上的白色恐怖經驗。因此他投入醫學研究、教育,但不問政治,他甚至曾以疼惜的態度要他的學生不要涉入政治。然而,自從鄭南榕自焚(1989年),台獨聯盟(也是台大校友)的郭倍宏、李應元先後遭到國民黨逮捕(1991年),他就不再對台灣政治保持緘默。


1991年9月中旬,100行動聯盟成立,李鎮源接受陳師孟教授的邀請,擔任100行動聯盟的總召集人,開始投入社會改革。李鎮源與100行動聯盟幹部一路勇往直前,從1991年10月10日的「反閱兵.廢惡法」抗爭開始,而後接連在幾個月內,馬不停蹄地四處奔走,請願、抗議,一步一步要求當時執政的國民黨,修改刑法100條,釋放政治犯(黃華、郭倍宏、李應元、林永生、鄒武鑑、江蓋世、許龍俊、王康陸、張燦鍙、陳婉真等十人)。1992年5月國民黨不得不在社會壓力之下,修正刑法100條,釋放政治犯。因為李鎮源院士與100行動聯盟的努力,從此以後,台灣不再有「思想犯」、「政治犯」。


李鎮源的白色恐怖經驗,源自他的大學同學-當年台大第三內科主任許強醫師,遭到國民黨政府以「台北市工作委員會案」為名,於1950年5月13日逮捕。許強醫師於1950年11月28日被槍決。而於1950年5月13日同案被捕的,還有幾位台大醫師,包括李鎮源的妹婿胡鑫麟(台大醫院眼科主任)、蘇友鵬(台大醫院耳鼻喉科醫師)、胡寶珍(台大醫院皮膚泌尿科醫師)。


我的好友段震宇與龔昭勲


2015年11月4日,我的好友段震宇在臉書(Facebook)上發佈一篇短文,我決定把許強醫師的維基百科網址傳給他參考。幾個小時後,段震宇回覆我:「謝謝,以前我不知道許強……」


過了二十多天,整個編輯團隊終於在2015年11月26日把書稿送交印刷廠。而後,醫界聯盟執行長林世嘉更是把重心放在連絡工作上。因為12月5日攝影展開幕,新書發表會也同一天舉辦。我們行有餘力也幫忙動員過去參與一百行動聯盟的發起人與教授、學生,以及當年的台獨政治犯等人士,共同來參加這場紀念活動。


書稿送廠印刷後的第一天,2015年11月27日晚上,我忽然在段震宇的臉書,看到他寫的一段文字:


【蘇友鵬醫師的珍貴資料】這些照片,來自我的國中同班同學龔昭勲。請您將這些珍貴的照片(很可能是第一次在網路上公諸於世)一一點開,並讀過介紹的文字吧!原來,228著名的受難者林茂生(註)竟是他親外公的長兄,而蘇友鵬醫師和他則是伯侄關係。這是四十年後再遇見他,我才終於知道的。


看到這段文字,我嚇了一跳,心想,怎麼會這麼巧合?蘇友鵬醫師的名字,就這樣跳進我的視線。11月初,段震宇還他說不認識許強醫師(當然也不清楚這一樁多位台大醫院醫師被捕的白色恐怖案),才過二十多天,他竟說,他找到四十年前的國中同學龔昭勲,而且蘇友鵬醫師和龔昭勲還是伯侄關係……


我迫不及待地傳了一則私人訊息給段震宇:「你說,蘇友鵬醫師和龔昭勲是伯侄關係,但是他們不同姓啊!」我覺得自己簡直像是福爾摩斯在辦探案,不符邏輯之處,我都想釐清。震宇被我一問,也覺得我的問題沒錯,於是他又去問他的同學龔昭勲。後來,龔昭勲告訴段震宇:「蘇友鵬醫師是我爸爸的表哥。」我才清楚他們是表伯侄的關係。


想邀請蘇醫師參加紀念會


接著,我繼續拋了一些問題給震宇,例如:「請問你的同學龔昭勲,如何連絡蘇友鵬醫師。」、「蘇醫師目前仍健在?住台北嗎?」震宇回覆我:「還健在呀!90歲,還能唱聲樂!」震宇知道我想找蘇友鵬醫師,於是要我和龔昭勲先在臉書加為朋友,再談後續。


當天我透過臉書,送出交友邀請給龔昭勲,但龔昭勲在忙,我們沒有連絡上。直到12月2日,我們才連絡上。我禮貌上簡短告訴龔昭勲:我是誰,我為何想連絡蘇友鵬醫師。我也告訴他關於我的編輯工作。我甚至主動向他提起,能否邀請蘇醫師來參加12月5日李鎮源院士百歲冥誕紀念與新書發表會。





海報設計/邱萬興。


龔昭勲告訴我,12月5日他出國,受邀前往英國倫敦政經學院訪問演講,不在台灣,但是他會告訴他的阿伯蘇友鵬醫師,有關李鎮源院士的紀念活動。接下來兩天,我們保持連繫,龔昭勲也幫我連絡他的表弟,蘇友鵬醫師的兒子-蘇峰儀醫師,以便讓我可以確認蘇友鵬醫師當天是否出席。


我把這件事告訴我先生,江蓋世,當年的台獨政治犯之一。他很高興得知蘇友鵬醫師的消息。我也把這個連絡工作的來龍去脈,與這次的編輯團隊分享。不過,因為我畢竟不是主其事者,由我出面去邀請蘇友鵬醫師,似乎身分不對。我跟醫界聯盟執行長林世嘉談到這件事,我傳訊給她:「不知你是否可以協助安排,讓一位仍懷有白色恐怖陰影的老醫師,參與李鎮源院士的這個紀念會?」不久,她回覆我:「妳太讚了!包我身上。」


我一直有個很強烈的念頭,如果能讓蘇友鵬醫師,回到他的母校(台大醫學院),來參加我們為了紀念李鎮源院士帶領100行動聯盟,堅持廢除刑法100條,讓政治犯走出政治黑牢的活動,意義一定非常特別。當年蘇友鵬醫師正是因為這個「刑法100條」而被帶走,而被抓去關在綠島十年。


然而那一、兩天,氣候不穩定,我也擔心,高齡90的蘇友鵬醫師自己一個人是否能來台大醫學院?


老友共聚午餐敘舊話當年


2015年12月5日中午,由1991年10月中旬以後被捕的「刑法100條」政治犯鄒武鑑作東、江蓋世負責連繫,邀集多位政治犯前輩,以及當年100行動聯盟的發起人與主要幹部們,共同聚餐敘舊。參與編輯的邱萬興和我,以及醫界聯盟執行長林世嘉也都到場。午餐後,台大醫學院人文館即將展開「100行動聯盟攝影展及新書發表會」,林世嘉先行前往。我心中雖然記掛著蘇友鵬醫師,但因午餐會場尚有諸多政治前輩與教授們與100行動聯盟幹部(如許曹德、黃華、劉初枝、林逢慶、簡錫堦、陳師孟、陳婉真、鄒武鑑、陳永興、廖宜恩、江蓋世、陳正然、鍾佳濱)在場而不便提早離去,所以抵達台大醫學院人文館比較晚。當我走進會場時,許多參加的來賓都已陸續就座了。



 100行動聯盟幹部,第一排左起:廖宜恩教授、林逢慶教授、陳師孟教授;
  第二排左起:邱萬興、陳正然、鍾佳濱、林忠正(陳師孟當年的學生)。


高齡醫師自己出席紀念會


我在門口遇到醫界聯盟的工作夥伴們,急著問他們:「蘇友鵬醫師到了嗎?」他們告訴我:「蘇醫師已經入座了。」不僅如此,我站在門邊的服務台,看見台南市長賴清德致辭時,坐在第二排的蘇友鵬醫師,手上拿著平板電腦,站了起來,就對準賴清德市長拍照。那一幕,真的太生動了,我來不及用自己的手機拍下來,便請朋友幫忙拍下來。很難想像,這是一個充滿活力的老醫師,90歲的老醫師,六十多年前因白色恐怖而被關在綠島、遭受磨難的老醫師,不但自行來參加李鎮源院士的紀念活動,也不忘帶著他的平板電腦來現場拍照。



 蘇友鵬醫師拿著他的平板電腦,對準賴清德市長拍照。


我腦中記著,兩天前,蘇友鵬醫師的表侄龔昭勲傳給我的相關檔案,與他提到蘇醫師於2015年初的生日壽宴中,以聲樂方式獨唱幾首意大利民謠。蘇友鵬醫師至今仍保持游泳習慣。而2015年12月10日,蘇友鵬醫師更是擔任政治受難者團體合唱的指揮。


新書發表會結束後,李鎮源院士的紀念活動還有一場紀念音樂會,在台大醫學院的大廳舉行,李鎮源院士的外甥、胡鑫麟醫師之子--知名小提琴家胡乃元也在這場音樂會上演奏。趁著大家轉移陣地之際,我趕緊上前去與蘇友鵬醫師打招呼致意。那天到場的貴賓很多,大家忙著彼此相互握手致意,以至於我沒辦法與蘇友鵬醫師深談。但是能在這樣的場合,見到這一位走過白色恐怖的受難醫師,對我而言,真是非常特別的經驗。


我碰巧受邀參與編輯工作,又因故認識好友段震宇的國中同學龔昭勲,然後因此邀請到蘇友鵬醫師來參加李鎮源院士的紀念影展與新書發表會。醫界聯盟執行長林世嘉在這本新書的跋<為台灣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提到:「包括要辦攝影展與出書的募款進行順利,這都是李院士在天上安排的。」同樣的,我也相信,我會在紀念活動前夕連絡上蘇友鵬醫師,或許真的是李鎮源院士冥冥中的安排。



相關文章,請參考:

1、【林世嘉專文】為台灣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2、【獨家】100行動聯盟24年 老朋友的相會(記者:林冠妙)

2015年10月4日 星期日

追思父親悼念詞/先父故邱玉崑先生生平事略


文/邱斐顯(撰於2004年1月4日)




2004年1月8日邱斐顯於父親邱玉崑告別式致詞。(攝影/邱萬興)



阮爸爸重感情:


阮爸爸是一个真重感情的人。自細漢,伊就佇大家庭中成長,家族仔內的親情朋友,就是伊上好的財富。對少年到老,伊一直真珍惜遮的緣份。我定定聽阮爸爸講,伊欲佮阮媽媽去看伊的「三叔」、「三嬸」、「四叔」、「阿姊」、「阿兄」、「阿嫂」……。伊對所在的感情嘛仝款,阮對大稻埕的南京西路,搬到台北東區的忠孝東路以後,伊猶原定定揣機會、揣時間轉去圓環附近,踅踅看看,就算講食一碗米粉湯,伊嘛好。


最近這兩年外來,伊的身體,因為肺部纖維化的關係,予伊行路會喘,喘氣有困難,已經袂堪得閣家己四界去拜訪親情朋友,才大部分由我開車,載伊佮阮媽媽去探訪親情朋友。伊甚至佇病中,時常感慨,講伊無法度閣去看親情朋友。



我的父親邱玉崑


伊對伊的同學,開南高工機械科的同窗,嘛是如此。怹遮的同學感情真好,怹將每個月二十號訂做同窗會,數十年來攏無改變。這兩年,伊三不五時入院治療,每一擺,伊攏咧期待伊二十號同窗會的來臨。有幾若擺阮爸爸出席同窗會的時陣,阮兜的人是用接力的方式,由我送伊去聚會的餐廳,然後由阮媽媽或者是妹妹去餐廳接伊倒轉來厝裡。


阮爸爸佮阮媽媽的感情袂歹,舊年(2003年)11月中,阮才共怹兩个慶祝結婚四十週年紀念。老翁老某,互相扶持,這幾年一路行來,真正無簡單。


這兩三年來,因為阮爸爸的兩位阿兄,前後離開世間,閣來,伊的表妹婿(也是伊上好的朋友)嘛過身了後,他定定共我講,有時陣想欲揣人開講,煞毋知欲揣啥人。阮爸爸臨終進前,我佇伊的耳空邊共伊講,去另外彼个世界,就袂無伴。


音樂伴伊過一生:


阮爸爸真愛音樂,阮細漢的時陣,伊定定放世界名曲予阮聽。我讀國中的時陣,印象中,阮爸爸時常放【波斯市場】、【匈牙利舞曲】這款歌曲予阮欣賞。伊嘛真愛彈鋼琴。伊是彼種「無師自通」,只要喙會曉唱,手就會曉彈。有時,伊佇厝裡啉淡薄仔燒酒了後,就會開始彈「台東人」、「望春風」、「雨夜花」遮的台灣民謠,而且那彈那唱。


幾若個月前,伊因為身體虛弱,真少出門,我就鼓勵伊佇厝裡,聽伊所熟似的日本歌曲。我放CD予伊聽,伊手提歌詞綴咧唱,會當連紲唱一點鐘無歇睏。


2003年12月27日,阮爸爸病情危急,醫護人員將伊對普通病房,轉入去觀察室。伊的身軀邊,有量心臟、量血壓的儀器,有量血液內底的含氧量的機器,不時佇遐嗶嗶叫。阮爸爸共我問講,「敢會當叫醫生來提走?」我知影,伊毋愛聽彼款機器的聲音,所以,我將音響提來,囥佇伊的病床邊仔,放彼條伊佮阮叔伯阿姊唱過的聖歌〈至好朋友就是耶穌〉。這條歌一直唱,陪伊規工,一直到伊離開這个世間。


阮爸爸愛讀冊:


阮爸爸是一位真愛讀冊的人。伊的身軀邊、眠床頭、冊桌仔頂,不時攏有冊。伊自過去少年的時陣,足愛對冊頂頭,抄一寡好的字句。伊的手稿,有用日文、英文和漢文寫的。


雖然這兩年來,伊的身體有較虛弱,毋過,伊看冊的習慣,並無因為按呢來停止。伊的囝婿,我的翁婿江蓋世,去日本的時陣,共紮轉來的日文冊,送予阮爸爸,阮爸爸真歡喜,規暝攏佇遐認真研究。幾個月前,伊猶閣咧看日本文藝春秋出版,伊藤潔寫的《李登輝傳》。伊對我講,「這本冊寫了真讚,可惜,你看無日文。」


阮爸爸對台灣民主有真深的期待。台灣社會解嚴無偌久的時陣,伊用行動參與政治抗爭的行列,用跤行出去,表示伊對弱勢者的支持。後來,慢慢仔,伊的行動力衰退,大型活動伊無法度參加,伊的心內有一點點仔遺憾,毋過,伊的關心無捌消退。


我有這款的爸爸,予我感覺,做伊的查某囝真光榮。我非常珍惜佮伊鬥陣的所有的快樂回憶。我相信,咱在場的親情朋友,嘛有仝款的感想。


佇遮,我欲再一擺,感謝各位親情朋友的關心。相信阮爸爸在天之靈,嘛會真歡喜。



作者邱斐顯按: 


感謝《台語教育報》編輯顏之群先生,與台語老師黃湘雅女士,於2015年9月辛苦校正本「台語文」書寫。文中少數幾字,因字形特殊,部落格上無法呈現,因此作者本人再略為修改。




先父故邱玉崑先生生平事略

(長女邱斐顯謹代表家屬,撰述先父邱玉崑生平,以供親友追思悼念)


少年喪母,事父至孝


先父故邱玉崑先生,一九三○年(民國十九年)七月十一日,生於台北大稻埕,為邱水木先生與邱許清娥女士之三子。父母雙方皆為大家族。先父對其父母極為孝順。先祖母邱許清娥女士,為日治時代第三高女(現今的中山女高)畢業。然而,過去醫療尚未發達,先祖母很早便罹病去世,先父時值十四歲。


先祖母去世之際,適逢第二次世界大戰戰亂之時,親友們多半於空襲時疏散四去,先父一直與先祖父為伴,守在南京西路344巷37號的老家。先祖父在喪妻之後,一直都與先父相依為命,父子共渡了四十多年。


先祖母去世後,先父一直完整地保存先祖母生前在學的優異成績及作品,他常常告訴我們子孫以先祖母為榮,更告誡我們要以先祖母為榜樣。


為人謙和,堂表至親皆熟稔


先父為人謙和有禮,個性開朗幽默,易與人相處。在大家族中,先父喜歡與眾多長輩相談。許多堂、表弟妹,皆喜歡與他共處。這是先父個性上一項很好的資產,這項資產陪他一生。他邁入中年之際,經常在閒餘之時,帶著家母邱陳玉桂女士一起探訪叔叔、舅舅、兄姊等長輩。對他而言,探訪親長是他最好的精神食糧。直到老年,他仍維持這個習慣。


興趣廣泛,思想見解頗獨特


先父自幼好學不倦,喜歡閱讀,靠著自修,充實自己的知識。先父自開南高工高等科畢業後,先後在大直國小、大同國小、永樂國小擔任教師,之後轉入金融界,在當時的台北第二信用合作社(現為華泰銀行)任職二十餘載而退休。除了工作上認真盡責,先父的興趣也非常廣泛。先父尤其喜歡攝影。一九六二年,先曾祖母過世時,先父全程拍攝出殯過程。這是很獨特的思想見解,因為在那個年代,幾乎很少人能接受「殯葬攝影」的觀念。


先父的思想開化,很多事情都可以接受不同的看法。對宗教的觀點亦然,不拘泥於形式,佛耶皆可接受。這是我們打算用比較特殊的「中西合璧」、「兼容並蓄」的告別式,來紀念先父的原因之一。這也是先父一生所追求的目標。


二二八事件的影響


二二八事件發生時,先父十七歲。肇事地點便在我們老家南京西路344巷的法主公廟旁。先父見聞聽聞當時的景象,對國民黨政府的作為相當不滿。在我的年紀稍長之後(我讀高中時為一九八○年),先父常帶我到黨外人士的政見會場,接受民主思想的洗禮,這種思想教育的啟發,遠遠超過國民黨教育體制下,強制灌輸的忠黨愛國觀念。


先父的觀點影響我們很多。日後,我與妹妹靖淳,先後為民進黨先進如盧修一、葉菊蘭等工作,也與此有莫大關係。他常鼓勵我們子女三人多讀書、多思考。我與妹妹於大學畢業後,先後到英國求學深造,取得碩士學位。一九九四年,我的夫婿江蓋世參選台北市議員,先父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投入不少心力。先父也常以女婿為榮。


開南同學會,走過半世紀


先父生前頗為自豪的事是,開南同學會每月持之以恆的聚會,半世紀多以來,從不間斷。同學的情誼深厚,也是老年之後很重要的精神支柱。先父每回生病住院時,都會盤算或期待是否能夠出席一月一次的聚會。每回病中,都有同學前來為他加油打氣。


與病魔纏鬥,勇敢且堅強


先父生前有過不只一次的瀕死掙扎,都靠意志力堅強度過。二○○二年的農曆大年初二,他因為肺纖維化,併發肺炎,導致呼吸衰竭,醫護人員緊急為他插管治療,送進加護病房,接受長達三週的加護病房看護。那三週,先父親身領教過插管治療的方式,我們心疼他因插管治療伴隨而來的疼痛;但我們也親眼看見他求生意志堅強,努力與病魔纏鬥,為家人而活。為了等待心愛的外孫女佳盈能夠探視他,他還跟加護病房的護士商量:如何能破例一次,讓一個六歲小女孩進入加護病房,探視她身體虛弱的阿公。


自從那次加護病房治療之後,先父的身體就宛如風中之燭。我很慶幸的是,這段時期,我與先父相伴時間不少,讓我可以克盡孝道。先父此次生病住院,醫師告知我們,因各項器官衰竭,生命的危險性升高,要我們家屬有心裡準備。只是在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之前,他在病床上的表現,依舊如常。孰料,二十七日上午,醫師便通知我們父親病危。先父生前仍掛念著他唯一的兒子泰陸,等著泰陸到醫院來探視他。從病危到離世,不過十二個小時左右。先父離世時,面容安詳無懼,只是心臟、肺臟工作得太累了,必須休息,如此而已。家母與我們子女都在先父身旁,陪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延伸閱讀:

我的父親--邱玉崑,請參見: 


〈悲歡人生的 31 歲〉


〈父親的手稿〉


〈第一次台語致詞〉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