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6日 星期一
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素月的淚珠》-7 選戰尾聲(上)
2006年11月2日 星期四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1-5 忠愛莊(下)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1-5 忠愛莊(下)
接下來,後面幾位參賽者繼續上場,他們講什麼,我根本沒注意聽,整個人坐在那裡,回憶我剛才究竟講了什麼話……,我好似神魂暫時離身的稻草人……。
「……剛才江蓋世少尉,所講的話,非常不應該!怎麼可以連名帶姓,直接稱呼先總統將公呢?------」不知道什麼時候,一位大隊的輔導長,已經站上講台,開始對我點名批判了!
這時,我趕快抬起頭來,仔細聽他的批判:
「這個江少尉,未免太有想像力了,居然能編一個劇本,簡直像電視連續劇一般!……」
那位大隊輔導長講完,接著,其他大隊長官也連番上陣,將我痛罵一頓。我那時一下子還搞不清楚,倒底講錯了什麼話?只好靜下心來聽聽。人跌到了谷底,再壞也不過如此了,反倒心平氣和。
我就是這樣,他們對我批判,我就當做是一首又一首的風雨交響曲,一邊欣賞,一邊觀看他們在罵人時的表情,我轉過頭,看看胡人傑一眼,他也向我拋個眼色,聳一下肩,擠出一個苦笑。好了,罵夠了,這齣戲總得有個結局吧!經過
評審委員核算成績,最後,宣佈了結果:「×××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以上唸到名字的,請上台接受頒獎!------」
那我呢?這還用說嗎,我得了最後一名,胡人傑好像得了倒數第二名。
演講比賽完畢之後,我碰到了胡人傑與趙肇迪,我們笑成一團。這是個什麼時代?是封建帝王時代嗎?直接講「蔣介石」三個字,就要被罵個狗血噴頭,抱個最後一名回家!我講自己的故事,頂多是一個幽默而已,我不想讓台下的聽眾,被周公牽去神遊太虛,所以加點料,熱絡熱絡一下場子,如此而已,難道一個人的偉大,一定要全國的人民都稱呼他為「先總統 蔣公」,這樣才得到肯定嗎?美國人民喜歡艾森豪總統,有的人就直接稱呼他為「艾克」、或者「我愛艾克」,這樣的稱謂,又有什麼不敬呢?
一場演講事件,不但沒有把我整垮,反而讓我成了忠愛莊的名人,走在營區裡,反而有更多的人,樂於跟我打招呼,而每次,我們穿著便服休假歸營時,大都要拿出識別證,守衛才肯放行,可是,經過了這個事件之後,忠愛莊的士兵,一看到我,就會主動叫「長官」,出入大門方便多了。
成名有成名的好處,偶而也會帶來一點不便。一九八四年八月十九日,凌晨時分,忠愛莊實施突襲檢查,由總隊派一組人馬,到各中隊實施夜間突檢,看看士官兵有什麼不法的東西藏在營區內。
「蓋世,快醒來!他們在翻東西了!」一位室友,把我搖醒,向我警告道。
我睡眼惺忪,本不想理會,但爬起來走到窗邊,由寢室望教室看過去,哇,隱隱約約,看到有人在翻我的抽屜,一翻就翻了五分鐘,這我可火大了!這是那門子的突檢?照理說,也應該隨意的抽檢,怎麼可以勞師動眾,假借突檢之名,卻擺明要對付我,要是讓他們搜到什麼不法刊物,那麼,要對付我,就更名正言順了。
沒錯,那個時代,已經有不少黨外刊物出現,雖然屢遭警總查禁扣押,還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我很喜歡看黨外雜誌,但人在當兵,月薪才三千七,又要拿一點回家給我媽,物質生活我能省則省,所以黨外雜誌,我雖然愛看,卻老喜歡利用休假的時候,跑到中壢火車站前的書店或台北街頭的書店,站在那裡,一本一本的看的過癮,有時一站,就是一兩個鐘頭,腳有點酸,心裡卻樂得很,不花半毛錢,看遍了黨外雜誌,這是我當時一大的娛樂。
「搜吧,隨你們搜得痛快吧!你們找不到半點把柄的!」我一邊咕噥,一邊自我安慰道。半夜被吵醒,好累,看到他們亂翻我的東西,好氣,接下來,就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成眠,只好再爬起來,沖杯牛奶喝喝吧。一杯溫熱的牛奶,由口慢慢流入胃裡,溫熱的感覺,鬆弛了我的神經,慢慢的,睡意再度來臨,我就一覺到天明了……。
2006年11月1日 星期三
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素月的淚珠》-6 流言紛擾
2006年10月30日 星期一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1-5 忠愛莊(中)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1-5 忠愛莊(中)
一九八三年的七月,平靜的忠愛莊政戰總隊,起了一陣不小的漣漪。
忠愛莊每年都舉行一次演講比賽,由各中隊推派代表參加。軍中的演講比賽,是相當官式的,幾乎每個參賽者,嘴巴一打開,就知道他大概的結論是什麼,從過去的反共必勝,建國必成,到後來的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過程中,痛罵共產黨,批判黨外人士,這樣子一篇演講,就可以交差了事。
那時我所屬的一中隊,原來的中隊長出缺,由另一位長官暫代,他是新來的,也摸不清楚我過去的歷史,看我是台大政治研究所畢業的,竟然公開的指派我:「這個月底的演講比賽,就由你代表本隊參加吧!」
我接下了這項任務後,想一想,照本宣科的演講,我不幹,教條八股的演講,我講不出來,好的,竟然代隊長這麼器重我,我就好好的準備,好好的發揮。
好友胡人傑、趙肇迪與我,三個人最常在一起聊天打屁,他們兩個人,基地訓練時,我們都同在一個中隊,分官任職後,他們就到研究單位去,而我仍然留在原地踏步無官可做,後來才接後勤官。因為忠愛莊很小,走幾步路,不到十分鐘,就可以互相串門子。
七月底的演講比賽,胡人傑也代表他們那個單位參加,這太好了,我們三個聚在一起,就互相討論,要講什麼內容,比較能創新,不落俗套。我跟胡人傑,應該是未來比賽中的競爭對手,可是我們卻把這次的演講比賽,當做軍中改革的試金石。他要講的內容,是要用反諷的手法,來挖苦軍中的思想教育,而我呢,則針對軍中嚴密的思想控制體系,往往冤柱了好人,因此我編了一個故事,透過這個故事,來說明,嚴密的思想控制,卻沒有一套公正的軍法體系,一個人的基本人權,很可能輕易被剝奪了。
演講比賽那一天,整個忠愛莊,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員,幾乎都集中到忠愛莊的大禮堂,參加這一年一度的盛會。像這樣的盛會,我們參加的人,面臨最大的敵人,並不是什麼共產匪黨,而是瞌睡蟲!
平常,只要上面的長官,一開始訓話,超過了十分鐘,坐在台下的,就有人頻頻點頭,也有人左右搖頭,更有人把他的腦袋瓜子,當做掛在牆壁上的袋子,垂掛在胸前。雖然上面一再嚴令,不得打瞌睡,甚至長官會走過來,搖你的身體,或不客氣的敲你的腦袋,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
演講比賽開始了,郎承泰總隊長剛講話,就有人開始夢周公了,接下來,參賽者一一上台演講。我是中間才上的,心情有些緊張,坐在前排椅子上,拿出演講稿,用筆塗來塗去,做最後的修正。
以前常參加學校的演講比賽,緊張是緊張,卻沒有這一次這樣,心跳加速,雙腳微顫,我一直對自己安撫:「來,深呼吸,再呼吸,再大的事情,都幹過了,小小演講比賽,怕什麼呢?……反正上去講一講,也沒有幾個會聽,聽過了也就算了,好了,好了,……放鬆一點!……」
奇怪,我愈是叫自己放鬆,愈是緊張。接著,輪到我了,我上了台,向總隊長敬了禮,也向全場行個軍禮,然後站定了位,就開始講故事。首先我設想,場內一定有不少人,正在夢遊周公,講點幽默的,讓大家笑一笑,吵醒了那些神遊太虛的人,再來切入主題,這樣效果會更好。
主意打定,我深呼吸了一口,眼睛朝台下掃了一遍,就開始談我在台大校園,遇到那位長得像奧黛麗赫本的美國女孩:
「我是少尉軍官江蓋世,……有一天,我在台大校園遇到一個美國女孩子,……我跟那個美國女孩說,『 My name is Chiang Kai-Shih 』,她竟然回我道,『My name is Mao Tze-Tung!』,原來,是她搞錯了,她以為我騙她,自稱是『蔣介石』。------」
咦,沒有笑聲,也沒有掌聲,只有少數幾個人「噗哧」悶笑幾聲,隨即全場又歸於死寂,只要有人稍稍移動椅子,椅子的腳與地板的磨擦聲,全場清晰聽見。我講到這裡,心頭涼了半截,要是在外面,每次我這樣自我消遣,常常惹來哄堂大笑。有誰像我這麼巧呢?
蔣介石三個字, 如果用標準的注音符號來唸,「介」應該唸做「chieh」,偏偏他的名字,音譯是用浙江腔調,所以發出來,就成了「kai」, 因此,這下子我就倒楣了,每次跟老外介紹自己的名字,總得費一番唇舌,讓他們瞭解,我並沒有說謊,而我跟蔣介石,也沒有任何親戚關係。
接著,我再繼續講下去:
「……有個保防官,找不到一份文件,就懷疑是張三幹的,因為平日張三的言行,他最看不慣,……後來事情鬧大了,上面要辦人,……結果呢,隊上的人,再徹底的尋找,終於找到了,你們知道嗎?就在一個文件箱子裡,翻到最底層,壓在裡頭,……原來是那個保防官,自己在文件整理過程中,翻箱倒筴,無意中就壓在那裡,所以啊,我說,我們在軍中,『不要做烏龜,也不要暗箭傷人』!……」
大概五、六分鐘,我講完了,敬個禮,走下台,居然全場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喝采,沒有半個掌聲,我好似站在巨石嶙峋的山腰,望下看去,滿山谷的大大小小的石塊,靜悄悄的,沒有半隻蟲爬過,枯枝上,也沒有半隻飛鳥棲息。
我的心頭,涼了半截,走下了講台,緩緩的走向我的位子,我瞥見了長官席上,總隊長、參謀長、及其他總隊長官,紛紛交頭接耳,一股低氣壓,降臨會場。等我坐定了位,回頭看看我的兄弟們,有幾個向我擠眉弄眼的,其他的大都繃著臉,好像是保鮮膜包著的吳郭魚,你可以知道那是魚,可是呆滯的眼神,讓我們聯想不起來,他們曾是在魚池裡活蹦亂跳的魚。
(未完待續)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1-4 新兵入伍(下)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1-4 新兵入伍(下)
鳳山步校結訓前,我們全體的學員,集中在大操場上,舉行公開的抽籤儀式。這個抽籤,很重要,若運氣好,抽到國防部上下班的單位,那可是上上籤,運氣差的,抽到操練辛苦的野戰部隊,運氣最差的,是抽到金門、馬祖、東引等外島部隊,一去一年多,只能望斷家門千里洋。
我們愈接近結訓,心情也就愈緊張。我還聽不少同學講起,他們的家人甚至跑去台北行天宮或北港媽祖廟,拜託神明務必保佑,給他們的子弟一個好籤,不要離家太遠,將來能平安的回來。
我同連的一位同學,家住台北,他當兵前不久,才娶了新娘子,新婚的甜蜜,還沒好好的品嚐,就不得不揮別嬌妻,來成功嶺、鳳山步校,接受訓練,所以抽籤前幾天,他的心裡壓力很大,常跟我們講:「千萬不要抽到金馬獎!」我們也極
力的安慰他:「不會啦,不會那麼倒楣的。」不料,老天爺沒長眼睛,別人不照顧,卻「特別照顧」他,竟然讓他抱個「馬祖獎」!可憐的傢伙,當天晚上他痛哭流涕,兄弟們只好讓他酒一瓶一瓶的喝,淚水如噴泉,流個不停,有的同學,還發了惻隱之心,想要跟他換,讓他留在台灣,而自己跑去馬祖,但這是違反規定的,抽了籤,已成定局,不得更改。
話說回頭,我自己抽的籤,就更具戲劇張力了。我拒絕考預官,就是為了抗議國民黨包辦政戰預官,我研究所碩士畢業,可以自由填志願,那時我選擇了政戰官科,但分發的結果,我又落空了,我得到的是行政官科。
那天,在大操場上的抽籤儀式,一排排的受訓學員,大家依序的一個一個抽籤,中了上籤的,莫不神采飛揚,抽到金馬獎的,一個一個苦瓜臉,而我呢,手一下去,摸了一個籤上來,打開一看,哈哈!國防部政戰總隊!太巧了!太神奇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原來就在籤筒裡!
那天晚上,我也沈浸在興奮的氣氛裡,很久才成眠。我心中暗想:「我不太相信命理,可是,這回我的運氣也太好了!你們不讓我進去,我偏偏能能去!『以黨領軍』好像一座銅鐵所鑄造的大風車,我披上盔甲,握著槍矛,騎上馬,衝上前去,結果撞得人仰馬翻,鼻青臉腫,……,沒想到,我來到這裡,只是手指頭輕輕一挾,就讓我拿到了進入政戰總隊的鑰匙,哈,老天爺的眼睛,總算有給我驚鴻一瞥。……」
隔幾天,我就告訴我媽媽,我抽到了中壢忠愛莊的政戰總隊。我家住在台北,距離不遠,實在是個好籤。我也跟她提起,我那新婚的同學,即將流放馬祖而痛哭流涕的故事,我還說,有的父母,還為了孩子部隊分發的抽籤,專程跑去燒香拜佛,可是,香愈燒,愈是抱到金馬獎。我說完了,對自己的手氣,甚為得意洋洋,沒想到她幽默答道:「你不要太得意洋洋!為了你的抽籤,我有向主耶穌禱告,這一切都是主的美意。」
結訓離營的那一天,終於來臨了。我跟大家一樣,用軍中綠色的大背包,裝滿了行李,豎起來約半個人身高,揹起來,非常的重,但因為我們那時歸心似箭,反倒不覺得多重。時候到了,大夥兒在大隊集合場集合,大隊長又開始發表離營的訓詞,誰會去聽他在說什麼呢?想家的心,早就飛出營區了!只盼望他快快結束,讓我們早日離開這兒。
最後,大隊長講完了,各級長官也一一跟我們道別,然後宣佈解散,大家散開後,各自踏上歸途。由我們的連集合場,走到步校大門口,還有一段路,我們揹著行李,像一隻隻綠色的蝸牛,緩緩的向大門口前進,其中有的人卻因為非常興奮,三步併做二步,迫不及待的衝出校門。
這時,大隊長一路跟著我們,要送我們最後一程。走著走著,他突然走到我身邊,拍拍我的肩膀,親切的對我說道:「江蓋世,恭喜啊!順利結訓了。」我對他突如其來的親切,感到有點受寵若驚,他平常不是這樣子的,也許是離別的情緒,讓他展現出平常少有的親切吧。
我趕緊側過頭來,笑著對大隊長答道:「謝謝大隊長!多謝您的照顧!」
「出了社會,好好的幹,將來去競選總統!」
我對他突如其來的一句鼓勵,差一點笑不出來。因為自我懂事以來,「蔣總統」就是個專有名詞,從蔣介石到蔣經國,除了中間有個過渡時期的嚴家淦,幾乎每一任都是蔣總統、蔣總統、蔣總統……。台灣人民,從來沒有直接選過總統,而在一九八二年代,誰敢公然的組織政黨,向蔣家政權挑戰呢?
所以,大隊長這一句「將來去選總統」,出自一個職業軍人口中,讓我感到相當的詫異,他那一張冷面閻王的臉,令人寒顫的目光,不苟言笑的生活態度,實在叫我難以相信,他會冒出這麼幽默的話來!
我愣了半晌,只有笑了笑,也不再說些什麼,對他揮揮了手,感激他對我最後的叮嚀,然後快步踏出鳳山步兵學校大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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