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6日 星期一

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素月的淚珠》-7 選戰尾聲(上)

文/邱斐顯



A3601<戰場>彩墨宣紙/江蓋世書道作品(2013



七、選戰尾聲(上)


自從進入選戰的倒數第十天起,競選總部的夥伴們就好像進入備戰狀態一般。這就是所謂的選舉活動期間。候選人及助選人員特別希望利用這十天的時間好好地衝刺一番。


白天,競選總部裡門庭若市,人潮川流不息,車隊遊行的活動一波接著一波,鞭炮聲隆隆不絕於耳。競爭對手的車隊經過總部時,有的有禮問好,有的無禮叫罵。在街上一眼望去,到處可見黨旗和寫著候選人名字的旗幟,在馬路中間的分隔島上飄著;候選人的宣傳海報則在路旁的牆壁上、樹上張貼著。


下午,一些工作人員便忙著摺疊由文宣小組所設計、印製的傳單。義工們每次陪著候選人出門去挨家挨戶拜訪時,就攜帶許多文宣品去沿途散發;此外,政見發表會也是他們散發傳單的好時機。目前堆放在競選總部的文宣品還有兩、三千份。下午四點左右,又有一批新的傳單運到,總數約有三萬份。於是大家又手忙腳亂地重覆著摺疊傳單的機械性動作。


素月正在數錢,是要付給印刷廠的傳單印刷費。有位來幫忙的中年婦人看到這情形,嘆了一口氣說:「錢,錢,錢,這些傳單都是用錢換來的。但是這些傳單能換來幾票,那可就難說了。」


另外一位更年長的老先生則接著她的話說:「妳才知道!現在是資訊社會的時代。這些傳單只不過提供人民更多選擇的資訊而已!最後還是得由人民自己決定要投票給誰才可以。這才是民主政治的方式。妳想想看,那個賊仔國民黨,老是叫一些有錢有勢的『金牛』、『鑽石牛』來參選,嘴巴講得很好聽,電視廣告也做得很好看,說什麼『我們不賄選』﹑『我們不買票』,根本就是騙人的,根本就是黑白講講的白賊話。那些候選人都是找里長去送紅包。三百、五百、一千、兩千,送到阿公阿婆的手上,那些收了錢的阿公阿婆,哪個人敢不投票給他們呢?唉!台灣人就是這麼好騙、好欺負。有這種歪哥的執政黨,老是要靠買票、做票的手段來贏得選舉,台灣能有什麼民主政治﹖」


那位中年婦人回答他說:「阿伯,就是因為我們都不希望國民黨老是不下台,所以我們才要來幫民進黨啊!」


素月聽著他們的對話,臉上浮起淺淺的笑容,這些長輩的見識比起電視上那些昧著良心、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國民黨打手學者強太多了。


「記得回家去告訴家裡的老人家,以及左右鄰居們,可別被錢收買了。」老先生才剛說完,似乎又想到什麼,眼光投到素月身上,說:「太太,尤其是妳,回去叫妳的公公婆婆別投票給那些買票的候選人吧!否則可真枉費妳和妳先生兩個人這麼熱心地幫民進黨助選。」


聽到老先生這麼一說,素月尷尬地搖搖頭說:「我也不希望如此,可是我也沒辦法,我和他們老人家實在溝通不來。」


「以後有機會的話,帶他們來競選總部,或是到服務處走一走。妳一個人改變不了他們的觀念,我們一群人總可以慢慢改變他們。否則,我們這麼用心地支持民進黨,卻連自己最親近的親人都無法被我們所影響,豈不是太失敗了﹖」老先生的話的確有道理,素月覺得很慚愧,這方面她是沒有努力過。


晚上,競選總部裡的十線電話,直到午夜十二點幾乎沒停過,有的用電話聯絡事情,有的用電話忙著拉票。而十二點過後,還有許多瑣瑣碎碎的雜事待收拾或待檢討,大家每天幾乎都熬夜到凌晨兩、三點。素月也不例外。在這些忙碌的日子裡,幸好有陳振聲陪著她,一方面讓她沒有交通不便的煩惱,另一方面他也給她很多精神上的支持。甚至當他在競選總部幫不上忙時,他就先回她家去陪陪她的小孩。


素月認真地向陳振聲道謝過幾次,都被他嘻嘻哈哈地打發過去,反倒是有一次,他提醒她別忽略了自己的健康,以及和家人相聚的時間。


「妳這樣天天熬夜,身體怎麼受得了?」


「別人不也都是這樣嗎?」


「妳別逞強,弄壞了身體划不來!妳很久沒和小孩好好吃一頓飯了,妳知道嗎?雖然我們大家都很支持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我們都不希望妳累過頭了。妳很幸運,妳的小孩都很懂事。可是,大家都很心疼妳,擔心妳累壞了。妳可知道?」




(未完待續)



(原載於《自立晚報》自立副刊,19931111110日。)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






2006年11月2日 星期四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1-5 忠愛莊(下)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1-5 
忠愛莊(下)

 




 




 



  接下來,後面幾位參賽者繼續上場,他們講什麼,我根本沒注意聽,整個人坐在那裡,回憶我剛才究竟講了什麼話……,我好似神魂暫時離身的稻草人……。




  「……剛才江蓋世少尉,所講的話,非常不應該!怎麼可以連名帶姓,直接稱呼先總統將公呢?------」不知道什麼時候,一位大隊的輔導長,已經站上講台,開始對我點名批判了!



 



這時,我趕快抬起頭來,仔細聽他的批判:


  「這個江少尉,未免太有想像力了,居然能編一個劇本,簡直像電視連續劇一般!……」



 



  那位大隊輔導長講完,接著,其他大隊長官也連番上陣,將我痛罵一頓。我那時一下子還搞不清楚,倒底講錯了什麼話?只好靜下心來聽聽。人跌到了谷底,再壞也不過如此了,反倒心平氣和。



 



我就是這樣,他們對我批判,我就當做是一首又一首的風雨交響曲,一邊欣賞,一邊觀看他們在罵人時的表情,我轉過頭,看看胡人傑一眼,他也向我拋個眼色,聳一下肩,擠出一個苦笑。好了,罵夠了,這齣戲總得有個結局吧!經過


評審委員核算成績,最後,宣佈了結果:「×××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以上唸到名字的,請上台接受頒獎!------



 



  那我呢?這還用說嗎,我得了最後一名,胡人傑好像得了倒數第二名。




  演講比賽完畢之後,我碰到了胡人傑與趙肇迪,我們笑成一團。這是個什麼時代?是封建帝王時代嗎?直接講「蔣介石」三個字,就要被罵個狗血噴頭,抱個最後一名回家!我講自己的故事,頂多是一個幽默而已,我不想讓台下的聽眾,被周公牽去神遊太虛,所以加點料,熱絡熱絡一下場子,如此而已,難道一個人的偉大,一定要全國的人民都稱呼他為「先總統 蔣公」,這樣才得到肯定嗎?美國人民喜歡艾森豪總統,有的人就直接稱呼他為「艾克」、或者「我愛艾克」,這樣的稱謂,又有什麼不敬呢?



 



  一場演講事件,不但沒有把我整垮,反而讓我成了忠愛莊的名人,走在營區裡,反而有更多的人,樂於跟我打招呼,而每次,我們穿著便服休假歸營時,大都要拿出識別證,守衛才肯放行,可是,經過了這個事件之後,忠愛莊的士兵,一看到我,就會主動叫「長官」,出入大門方便多了。



 



  成名有成名的好處,偶而也會帶來一點不便。一九八四年八月十九日,凌晨時分,忠愛莊實施突襲檢查,由總隊派一組人馬,到各中隊實施夜間突檢,看看士官兵有什麼不法的東西藏在營區內。



 



  「蓋世,快醒來!他們在翻東西了!」一位室友,把我搖醒,向我警告道。




  我睡眼惺忪,本不想理會,但爬起來走到窗邊,由寢室望教室看過去,哇,隱隱約約,看到有人在翻我的抽屜,一翻就翻了五分鐘,這我可火大了!這是那門子的突檢?照理說,也應該隨意的抽檢,怎麼可以勞師動眾,假借突檢之名,卻擺明要對付我,要是讓他們搜到什麼不法刊物,那麼,要對付我,就更名正言順了。



 



  沒錯,那個時代,已經有不少黨外刊物出現,雖然屢遭警總查禁扣押,還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我很喜歡看黨外雜誌,但人在當兵,月薪才三千七,又要拿一點回家給我媽,物質生活我能省則省,所以黨外雜誌,我雖然愛看,卻老喜歡利用休假的時候,跑到中壢火車站前的書店或台北街頭的書店,站在那裡,一本一本的看的過癮,有時一站,就是一兩個鐘頭,腳有點酸,心裡卻樂得很,不花半毛錢,看遍了黨外雜誌,這是我當時一大的娛樂。



 



  「搜吧,隨你們搜得痛快吧!你們找不到半點把柄的!」我一邊咕噥,一邊自我安慰道。半夜被吵醒,好累,看到他們亂翻我的東西,好氣,接下來,就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成眠,只好再爬起來,沖杯牛奶喝喝吧。一杯溫熱的牛奶,由口慢慢流入胃裡,溫熱的感覺,鬆弛了我的神經,慢慢的,睡意再度來臨,我就一覺到天明了……。



2006年11月1日 星期三

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素月的淚珠》-6 流言紛擾

文/邱斐顯
  



 A3101<哭> 彩墨宣紙/江蓋世書道作品(2013



六、流言紛擾


陳振聲常常到競選總部來,有時陪著素月聊聊,有時幫她做些雜事,搬搬別人捐贈來一箱箱的食品,接接電話,或者和前來總部聚會的老先生聊聊政治。從來沒有真正接觸過助選活動的他,顯得幹勁十足。總部裡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陳振聲是一個食品工廠的廠長,卻是經常在下班之餘,把整個晚上的時間都耗在競選總部。大家察顏觀色,慢慢發現他總是盡是陪在素月的身旁。


競選總部中,有些人對素月的先生周正傑印象很不錯,看見素月和陳振聲經常出雙入對,總是覺得素月背叛了她過世不久的先生。於是開始有些流言在競選總部傳了開來,說素月的先生過世還不算太久,素月就已經開始和別的男人交往了,而且又是有錢、有地位,但是離過婚的人,甚至連街坊鄰居都在談論素月的事。


有一次,素月到巷子口的雜貨店買些東西,老闆娘卻不像往常那樣對她和顏悅色,而是帶著告誡性的口吻對她說:「素月,妳先生才過世不久,妳不應該和別的男人走得這麼近!好幾次我看妳都半夜才回來,而且是那個男人送妳回來的。」


流言傳來傳去,總是在素月的耳邊轉個不停。甚至同事中開始有人動不動就給她臉色看;或者當她在工作時,有人就擺出一付很不以然的表情盯著她;有時候,因為工作上的需要,她請同事幫忙,卻是沒有人願意伸出援手來幫她。她漸漸覺得壓力很大,於是她試著暗示陳振聲不要常常來競選總部,可是看他對選舉的活動才開始熱衷起來,又不忍心澆他冷水,因此只好自己承受這些精神負擔。


有一天郁慧打電話給她時,她終於忍不住地發洩出來。「素月,真抱歉,我想幫妳,沒想到卻幫倒忙,給妳惹了一大堆麻煩。我建議妳和黃總幹事談一談,休息一陣子吧!」


要休息嗎?能休息嗎?現在離選舉日可是不到兩個禮拜而已了。她能任性地把總務的工作丟在一旁嗎?掛上郁慧的電話後,不到半小時,黃總幹事的電話也來了。


太太,妳的困擾,郁慧都告訴我了。人生本無常,妳哪裡會事先知道妳竟然會在這種情形下,遇見了多年不見的舊識。先生是一個很熱心的支持者,自從我們認識他以後,他幫我們募了很多錢,尤其主動鼓勵不少他的朋友們,幫我們的候選人拉了很多票。應該說,他是我們開拓票源的大功臣。」黃總幹事看她都悶不吭聲,又接著問:「妳被那些閒言閒語給困擾住了﹖」


「的確是這樣。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我想我把工作交出來吧。」


「何必呢?妳試著把這些閒言閒語當耳邊風吧!為了這些小事,弄壞了和陳先生的友誼,划不來!不是因為我們貪圖這些票源,而是我覺得先生似乎很照顧妳。太太,恕我坦白地問,妳喜歡被他照顧嗎?」


素月一時之間答不上來。很顯然,陳振聲對她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對於這個初戀情人,再度重逢的時候,她並不是真的有什麼舊情綿綿的心情悸動,只是覺得有個知心的朋友陪在身邊很溫暖。


自從正傑過世後,她的情緒一直都不太穩定,最近因為陳振聲常常來陪她,她的情緒才比較平靜下來。沒想到,這些流言又再度使她的情緒翻騰不已。


太太,離選舉日不到十二天了,現在正是最重要的關鍵時刻,我真的非常需要妳和我合作。妳想想看,我到哪裡去找妳這樣能力強而且又和我有默契的好夥伴?何況我是真的替妳想過,假如妳和陳先生有進一步的發展,我會祝福妳的。人生的路還很長,有人相伴是件很幸福的事。選舉的事都是短暫的,選舉一過,這些人也都散了,誰還記得這些流言?」


為選舉抬轎多次的黃總幹事,告訴了素月他的經驗之談。「哪一次選舉不是吵吵鬧鬧?哪一次選舉不是流言一大堆,黑函滿天飛?選舉過後不出一個禮拜,這些事就會被淡忘光了。」


接受了黃總幹事的建議,素月看開了,決心把這些流言困擾當成過眼雲煙。因此,她又打起精神來投入工作,學著不受別人的一舉一動影響自己的心情。正當她努力了一個多禮拜,她的婆婆,正傑的母親,卻又上門來談她子女扶養權的問題。


「媽,小孩是我生的,我要自己養他們。我會讓他們常回去看您,但我不希望您帶走他們。」


「聽說妳現在和別的男人交往。我不管妳要怎樣,就算妳想改嫁,那也是妳的事,和我們周家無關。但是妳得把小孩留下來。」


「我根本沒想過改嫁的事,我會照顧我的小孩,您放心。」


「可是,那位陳先生……」


「他是我的朋友,跟小孩子處得很好,志玲、志祥,和志遠也都把他當朋友一樣看待。」


素月的婆婆終於不再堅持要小孩子的扶養權,但是,她對素月花很多時間在選舉事務上仍然不甚諒解,她走出素月的家時,說了一句很感慨的話,「助選的事真的有那麼重要嗎?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妳和正傑都那麼熱衷助選?結果呢?正傑連命都沒了。」說到正傑,素月的婆婆眼眶中溢出淚來。




(未完待續)



(原載於《自立晚報》自立副刊,19931111110日。)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






2006年10月30日 星期一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1-5 忠愛莊(中)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1-5 
忠愛莊(中)

 




 




 



  一九八三年的七月,平靜的忠愛莊政戰總隊,起了一陣不小的漣漪。


  忠愛莊每年都舉行一次演講比賽,由各中隊推派代表參加。軍中的演講比賽,是相當官式的,幾乎每個參賽者,嘴巴一打開,就知道他大概的結論是什麼,從過去的反共必勝,建國必成,到後來的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過程中,痛罵共產黨,批判黨外人士,這樣子一篇演講,就可以交差了事。



 



  那時我所屬的一中隊,原來的中隊長出缺,由另一位長官暫代,他是新來的,也摸不清楚我過去的歷史,看我是台大政治研究所畢業的,竟然公開的指派我:「這個月底的演講比賽,就由你代表本隊參加吧!」



 



  我接下了這項任務後,想一想,照本宣科的演講,我不幹,教條八股的演講,我講不出來,好的,竟然代隊長這麼器重我,我就好好的準備,好好的發揮。



 



  好友胡人傑、趙肇迪與我,三個人最常在一起聊天打屁,他們兩個人,基地訓練時,我們都同在一個中隊,分官任職後,他們就到研究單位去,而我仍然留在原地踏步無官可做,後來才接後勤官。因為忠愛莊很小,走幾步路,不到十分鐘,就可以互相串門子。



 



七月底的演講比賽,胡人傑也代表他們那個單位參加,這太好了,我們三個聚在一起,就互相討論,要講什麼內容,比較能創新,不落俗套。我跟胡人傑,應該是未來比賽中的競爭對手,可是我們卻把這次的演講比賽,當做軍中改革的試金石。他要講的內容,是要用反諷的手法,來挖苦軍中的思想教育,而我呢,則針對軍中嚴密的思想控制體系,往往冤柱了好人,因此我編了一個故事,透過這個故事,來說明,嚴密的思想控制,卻沒有一套公正的軍法體系,一個人的基本人權,很可能輕易被剝奪了。



 



  演講比賽那一天,整個忠愛莊,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員,幾乎都集中到忠愛莊的大禮堂,參加這一年一度的盛會。像這樣的盛會,我們參加的人,面臨最大的敵人,並不是什麼共產匪黨,而是瞌睡蟲!



 



平常,只要上面的長官,一開始訓話,超過了十分鐘,坐在台下的,就有人頻頻點頭,也有人左右搖頭,更有人把他的腦袋瓜子,當做掛在牆壁上的袋子,垂掛在胸前。雖然上面一再嚴令,不得打瞌睡,甚至長官會走過來,搖你的身體,或不客氣的敲你的腦袋,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



 



  演講比賽開始了,郎承泰總隊長剛講話,就有人開始夢周公了,接下來,參賽者一一上台演講。我是中間才上的,心情有些緊張,坐在前排椅子上,拿出演講稿,用筆塗來塗去,做最後的修正。



 



以前常參加學校的演講比賽,緊張是緊張,卻沒有這一次這樣,心跳加速,雙腳微顫,我一直對自己安撫:「來,深呼吸,再呼吸,再大的事情,都幹過了,小小演講比賽,怕什麼呢?……反正上去講一講,也沒有幾個會聽,聽過了也就算了,好了,好了,……放鬆一點!……」



 



  奇怪,我愈是叫自己放鬆,愈是緊張。接著,輪到我了,我上了台,向總隊長敬了禮,也向全場行個軍禮,然後站定了位,就開始講故事。首先我設想,場內一定有不少人,正在夢遊周公,講點幽默的,讓大家笑一笑,吵醒了那些神遊太虛的人,再來切入主題,這樣效果會更好。



 



主意打定,我深呼吸了一口,眼睛朝台下掃了一遍,就開始談我在台大校園,遇到那位長得像奧黛麗赫本的美國女孩:


  「我是少尉軍官江蓋世,……有一天,我在台大校園遇到一個美國女孩子,……我跟那個美國女孩說,『 My name is Chiang Kai-Shih 』,她竟然回我道,『My name is Mao Tze-Tung!』,原來,是她搞錯了,她以為我騙她,自稱是『蔣介石』。------



 



  咦,沒有笑聲,也沒有掌聲,只有少數幾個人「噗哧」悶笑幾聲,隨即全場又歸於死寂,只要有人稍稍移動椅子,椅子的腳與地板的磨擦聲,全場清晰聽見。我講到這裡,心頭涼了半截,要是在外面,每次我這樣自我消遣,常常惹來哄堂大笑。有誰像我這麼巧呢?



 



蔣介石三個字, 如果用標準的注音符號來唸,「介」應該唸做「chieh」,偏偏他的名字,音譯是用浙江腔調,所以發出來,就成了「kai」, 因此,這下子我就倒楣了,每次跟老外介紹自己的名字,總得費一番唇舌,讓他們瞭解,我並沒有說謊,而我跟蔣介石,也沒有任何親戚關係。



 



  接著,我再繼續講下去:


  「……有個保防官,找不到一份文件,就懷疑是張三幹的,因為平日張三的言行,他最看不慣,……後來事情鬧大了,上面要辦人,……結果呢,隊上的人,再徹底的尋找,終於找到了,你們知道嗎?就在一個文件箱子裡,翻到最底層,壓在裡頭,……原來是那個保防官,自己在文件整理過程中,翻箱倒筴,無意中就壓在那裡,所以啊,我說,我們在軍中,『不要做烏龜,也不要暗箭傷人』!……」



 



  大概五、六分鐘,我講完了,敬個禮,走下台,居然全場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喝采,沒有半個掌聲,我好似站在巨石嶙峋的山腰,望下看去,滿山谷的大大小小的石塊,靜悄悄的,沒有半隻蟲爬過,枯枝上,也沒有半隻飛鳥棲息。



 



我的心頭,涼了半截,走下了講台,緩緩的走向我的位子,我瞥見了長官席上,總隊長、參謀長、及其他總隊長官,紛紛交頭接耳,一股低氣壓,降臨會場。等我坐定了位,回頭看看我的兄弟們,有幾個向我擠眉弄眼的,其他的大都繃著臉,好像是保鮮膜包著的吳郭魚,你可以知道那是魚,可是呆滯的眼神,讓我們聯想不起來,他們曾是在魚池裡活蹦亂跳的魚。



 




 



(未完待續)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1-4 新兵入伍(下)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1-4
新兵入伍(下)

 



 



 



 


鳳山步校結訓前,我們全體的學員,集中在大操場上,舉行公開的抽籤儀式。這個抽籤,很重要,若運氣好,抽到國防部上下班的單位,那可是上上籤,運氣差的,抽到操練辛苦的野戰部隊,運氣最差的,是抽到金門、馬祖、東引等外島部隊,一去一年多,只能望斷家門千里洋。



 



 


我們愈接近結訓,心情也就愈緊張。我還聽不少同學講起,他們的家人甚至跑去台北行天宮或北港媽祖廟,拜託神明務必保佑,給他們的子弟一個好籤,不要離家太遠,將來能平安的回來。



 



 


我同連的一位同學,家住台北,他當兵前不久,才娶了新娘子,新婚的甜蜜,還沒好好的品嚐,就不得不揮別嬌妻,來成功嶺、鳳山步校,接受訓練,所以抽籤前幾天,他的心裡壓力很大,常跟我們講:「千萬不要抽到金馬獎!」我們也極


力的安慰他:「不會啦,不會那麼倒楣的。」不料,老天爺沒長眼睛,別人不照顧,卻「特別照顧」他,竟然讓他抱個「馬祖獎」!可憐的傢伙,當天晚上他痛哭流涕,兄弟們只好讓他酒一瓶一瓶的喝,淚水如噴泉,流個不停,有的同學,還發了惻隱之心,想要跟他換,讓他留在台灣,而自己跑去馬祖,但這是違反規定的,抽了籤,已成定局,不得更改。



 



 


話說回頭,我自己抽的籤,就更具戲劇張力了。我拒絕考預官,就是為了抗議國民黨包辦政戰預官,我研究所碩士畢業,可以自由填志願,那時我選擇了政戰官科,但分發的結果,我又落空了,我得到的是行政官科。



 



 


那天,在大操場上的抽籤儀式,一排排的受訓學員,大家依序的一個一個抽籤,中了上籤的,莫不神采飛揚,抽到金馬獎的,一個一個苦瓜臉,而我呢,手一下去,摸了一個籤上來,打開一看,哈哈!國防部政戰總隊!太巧了!太神奇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原來就在籤筒裡!



 



 


那天晚上,我也沈浸在興奮的氣氛裡,很久才成眠。我心中暗想:「我不太相信命理,可是,這回我的運氣也太好了!你們不讓我進去,我偏偏能能去!『以黨領軍』好像一座銅鐵所鑄造的大風車,我披上盔甲,握著槍矛,騎上馬,衝上前去,結果撞得人仰馬翻,鼻青臉腫,……,沒想到,我來到這裡,只是手指頭輕輕一挾,就讓我拿到了進入政戰總隊的鑰匙,哈,老天爺的眼睛,總算有給我驚鴻一瞥。……」



 



 


隔幾天,我就告訴我媽媽,我抽到了中壢忠愛莊的政戰總隊。我家住在台北,距離不遠,實在是個好籤。我也跟她提起,我那新婚的同學,即將流放馬祖而痛哭流涕的故事,我還說,有的父母,還為了孩子部隊分發的抽籤,專程跑去燒香拜佛,可是,香愈燒,愈是抱到金馬獎。我說完了,對自己的手氣,甚為得意洋洋,沒想到她幽默答道:「你不要太得意洋洋!為了你的抽籤,我有向主耶穌禱告,這一切都是主的美意。」



 



 


結訓離營的那一天,終於來臨了。我跟大家一樣,用軍中綠色的大背包,裝滿了行李,豎起來約半個人身高,揹起來,非常的重,但因為我們那時歸心似箭,反倒不覺得多重。時候到了,大夥兒在大隊集合場集合,大隊長又開始發表離營的訓詞,誰會去聽他在說什麼呢?想家的心,早就飛出營區了!只盼望他快快結束,讓我們早日離開這兒。



 



 


最後,大隊長講完了,各級長官也一一跟我們道別,然後宣佈解散,大家散開後,各自踏上歸途。由我們的連集合場,走到步校大門口,還有一段路,我們揹著行李,像一隻隻綠色的蝸牛,緩緩的向大門口前進,其中有的人卻因為非常興奮,三步併做二步,迫不及待的衝出校門。



 



 


這時,大隊長一路跟著我們,要送我們最後一程。走著走著,他突然走到我身邊,拍拍我的肩膀,親切的對我說道:「江蓋世,恭喜啊!順利結訓了。」我對他突如其來的親切,感到有點受寵若驚,他平常不是這樣子的,也許是離別的情緒,讓他展現出平常少有的親切吧。



 



 


我趕緊側過頭來,笑著對大隊長答道:「謝謝大隊長!多謝您的照顧!」


「出了社會,好好的幹,將來去競選總統!」



 



 


我對他突如其來的一句鼓勵,差一點笑不出來。因為自我懂事以來,「蔣總統」就是個專有名詞,從蔣介石到蔣經國,除了中間有個過渡時期的嚴家淦,幾乎每一任都是蔣總統、蔣總統、蔣總統……。台灣人民,從來沒有直接選過總統,而在一九八二年代,誰敢公然的組織政黨,向蔣家政權挑戰呢?



 



 


所以,大隊長這一句「將來去選總統」,出自一個職業軍人口中,讓我感到相當的詫異,他那一張冷面閻王的臉,令人寒顫的目光,不苟言笑的生活態度,實在叫我難以相信,他會冒出這麼幽默的話來!



 



 


我愣了半晌,只有笑了笑,也不再說些什麼,對他揮揮了手,感激他對我最後的叮嚀,然後快步踏出鳳山步兵學校大門了……。



 



 

2006年10月27日 星期五

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素月的淚珠》-4 再度助選

文/邱斐顯



 A3701<狂熱>彩墨宣紙/江蓋世(2013



四、再度助選


晚餐後,素月意興闌珊地撥著郁慧的電話號碼,她的腦子裡仍是一片空白,至於是否助選,她完全沒打算。忙過正傑的喪事後不久,她就大病一場,元氣還沒恢復,志遠也跟著病了,家裡頓時亂糟糟的,光是家裡的事就已經夠她手忙腳亂了,她根本無暇去思考其他的事。電話通了,郁慧電話接得很快。


「素月,怎麼樣?答應嗎?」郁慧的熱情和積極,實在叫人難以推卻,素月一時只好吱吱唔唔。


「我不是不知道你目前的處境。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找你。你想想看,以你現在的狀況,能找什麼工作呢?如果不找工作,不和外界接觸,只在家裡團團轉,我才擔心你會愈悶愈不愉快!助選的工作你又駕輕就熟,不是很好嗎?」


郁慧的話不無道理,可是素月還不想那麼快就答應下來。郁慧知道素月已經被她說動了心,她於是進一步緊盯著素月:「素月,妳已經考慮了一陣子了,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告訴競選總幹事妳去或不去呢﹖」素月想起志玲的支持,終於鼓起勇氣地把這件事點頭決定下來。助選的事就這麼敲定了。


素月曾經和這位黃總幹事一起共事過,彼此的工作默契相當良好,對這份工作,她有信心可以勝任愉快。只是,她沒有料到,很快地她就在這個工作環境中,受到不少挫折和傷害。不可否認,南台灣的社會風氣還是非常保守的。一個喪偶女性的言行舉止,更是動輒受人批評。


在競選總部裡,素月負責總務工作,大家都叫她「太太」。有一些工作夥伴是她所熟悉的、曾共事過的,但也有許多完全不認識的新面孔。素月在工作上的盡職態度是有目共睹的。總務的工作本來就瑣碎,尤其是錢的進進出出,更是叫她不敢掉以輕心。出自於一份責任感使然,她盡量早出晚歸。和以往不同的是,以前助選時,她負責的是對外組織動員的工作,而現在則是負責內部的總務。


即使對一個暫時性的組織而言,掌管財務者的權力也是挺大的,於是素月才接下這份工作不到兩個禮拜,就有人在她背後吱吱喳喳,說她是個十足的管家婆。加上她對金錢的出入看得很緊,因此有些人便背著她叫她「看門狗」。她接觸過幾次選舉,聽過不少有關選舉所募來的款項被濫用的流弊,她希望自己接下總務工作的時候,能避免這些弊端。她很難想像,在她努力克服這些困難的同時,竟然也有一些人不但不幫她,反而拼命扯她後腿。


原本她對這份工作有不少的自我期許,畢竟這份工作讓她有了新的生活重心,轉移了她的悲傷。然而現在,她不得不改變她的想法,不得不把原有的理想打折扣。她只好告訴自己不必理會這些無關正事的閒言閒語。


同事中有一位蔡宏新,擔任的是總部內活動規劃的事宜,表面上人很客氣,當著她的面,常常向別人誇她認真。「太太的敬業精神實在沒人比得上。如果大家都像她這麼謹慎小心,選舉要贏哪有什麼困難!」


慢慢地這種話聽多了,素月感到蔡宏新的口氣中有很強烈的諷刺意味在裏面,加上她常常擋掉他一些不當的請款,更加深他對她的不滿。有幾次,蔡宏新故意耽誤了政見發表會活動的安排,令素月在工作配合上十分為難。素月把這情形告訴黃總幹事,希望蔡宏新能改善。然而,蔡宏新認為素月愛打小報告,從此以後兩人在工作時便時常有不愉快的摩擦發生。


有一天,黃總幹事從外面打電話進來對她說:「太太,今晚的演講會以及會後的拜訪,我希望妳能參加。」素月愣了一下,「為什麼?晚上的事不是有人做嗎?怎麼會找我 ﹖」


「我們一起做過事,我知道,妳最適合做這個工作。如果可以,了解一下他們怎麼安排演講會的。」


「你不放心蔡宏新﹖」


「他這個人做事不太認真,散散的,我聽說出過幾次紕漏。今晚的演講會是大場面,我很擔心如果弄不好,以後事情就不好辦了。」


「你要我跟著他們去看看?可是,你知道嗎?他已經對我很感冒了,我再這麼做的話,以後就更難相處了。」


「你放心,我會請候選人的哥哥,指名要妳陪同前往,蔡宏新不能拒絕的。何況,我希望妳一起來,主要是演講會後,我們必須去拜訪一位很可能會大力支持我們競選活動的陳振聲先生。如果能跟他募到一筆款項,我們的經費就寬裕多了。妳是知道的,這種競選活動每天的開銷那麼大,不盡力籌些錢,很多活動就辦不起來。而且我還聽說,陳振聲在企業界的影響力不小。妳大概不曉得,是他主動來和我們聯絡的。他可以幫我們開拓不少中產階級的票源。」


素月握著電話筒的手開始發軟,她不敢相信她聽到的是事實!


天哪!陳振聲!真的是她認識的那個陳振聲嗎?


她內心頓時緊張起來,胃似乎開始隱隱約約地疼了起來。黃總幹事還在電話的另一端等著她的回答。「太太,怎麼了?晚上不方便一起去嗎?」


「黃總幹事,那位陳先生是本地人嗎?」


「不是,據說是中部人,最近才來南部經營的。不過,對政治挺關心的。」


中部人?那就錯不了了。居然會是他!素月遲疑了好一陣了,黃總幹事又對她說:「太太,如果妳真的不願意,我不會勉強妳。只是我會覺得好可惜,妳去的話,我們說服先生捐款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素月猶豫又猶豫,還是放不下這份責任。她答應去了!



(未完待續)



(原載於《自立晚報》自立副刊,19931111110日。)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





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素月的淚珠》-5 舊愛重逢

文/邱斐顯



A24<覺醒>彩墨宣紙/江蓋世(2013



五、舊愛重逢


晚上的演講會進行得相當順利。因為是大場面,所以蔡宏新也不敢掉以輕心。會後他們一行人便分乘兩輛車前往陳振聲的家中去拜訪。車子行駛了將近三十分鐘,來到一條較為寬大的馬路上,不久,車子就停在一棟紅色大門的前後十公尺處。住宅的旁邊是一家頗有規模的食品工廠。隨後,有人出來開門,竟然就是陳振聲本人。


陳振聲很客氣地招呼他們進去坐,他的眼睛卻很專注地看著素月。黃總幹事開口對他說:「先生,謝謝你主動邀請我們。我們需要你的大力支持。」陳振聲回答說:「哪裡!雖然有關助選的事,我是門外漢,但是我也希望多幫幫民進黨。我才是很佩服你們這些在第一線上奮鬥的朋友們。你們是有力出力,我是無能為力,只好出錢。」


彬彬有禮的陳振聲,讓他們一群人印象深刻,尤其他認真地問著素月有關選舉經費的運用。他們相談甚歡,一直到十一點半左右才結束。他們步出陳宅時,黃總幹事不斷地向素月抱歉時間太晚,他正打算開口請候選人的哥哥送素月回家時,陳振聲卻先開口了。


「讓我送素月回去吧!」這句話一出口,包括素月在內,大家都嚇一跳。競選總部裡從來沒有人這麼稱呼過素月的。由於陳振聲堅持要送,黃總幹事就不再麻煩候選人的哥哥。素月雖然覺得有點尷尬,但也不便在眾人面前拒絕他。


坐上車,陳振聲的車速前進得很慢,彷彿是他故意在拖些時間。「素月,妳好嗎?」沒想到一句很單純的,關心的問候語,竟然叫素月感慨萬千,她忍不住難過地掉下淚來。


他原本期待素月說說她的近況,不料卻惹她傷心落淚。他把車停到一旁後禁不住地伸出手臂來擁著素月。「妳受了很多委曲吧!」素月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接受他溫暖的懷抱。 


「妳變了,變得好能幹!」


「不是我變了,這是生活經驗所磨練出來的。你怎麼會回到這裡來?」


「哈!大家都以為我是從中部來南部經營的。妳該知道,我只是回到我的故鄉來!為了追求事業上的成功而不得不離鄉背井,一晃眼都二十幾年過去了。」


「現在,你算是衣錦還鄉囉?是升官回來的?」


「妳有沒有注意到我家隔壁的食品工廠?我現在是這家食品工廠的廠長。」


「你現在怎麼關心起政治來了?以前你是不聞不問的。」


「在社會上工作這麼久了,怎麼可能想法永遠都不變呢?尤其是在企業界,如果沒有和執政黨攀攀關係,疏通疏通門路,常常都會被那些政府官僚刁得火冒三丈。我慢慢體會到:假使沒有一個反對黨來制衡,我們就會被執政黨吃得死死的。」


「所以你現在知道要支持民進黨了。」素月笑了起來。不久,素月想起什麼似的:「這麼大的房子,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在?」聽到素月這麼問,陳振聲頓時沈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望向遠處。


「妳就這點沒變,老是打破沙鍋問到底。找妳來,是要知道妳的近況,結果還是被妳一直問個不停。」


「找我來?你怎麼找得到我?為什麼要找我?」


「有朋友告訴我,說妳在幫民進黨的候選人助選。」


「是淑琪,對吧?她一直都不太贊成我做這工作的。」


「淑琪的弟弟在我們的工廠做個小主管,很多消息是他告訴我的。當然,消息來源是淑琪。她告訴我很多妳的事情。妳先生過世了?」


「別談我,好嗎?我該回去了,很晚了。家裡的小孩在等我。」素月防衛性地把話題打斷,不願再多談。


「素月,妳又在逃避我了,今晚多談談,不好嗎?」


「改天吧!今天我很累了,明天一大早還有事要辦。」


「瞧妳!真的是一付倦容!小心,別累壞了妳自己的身體。改天再談也好。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陳振聲把素月送回到家時,已經是半夜一點了。


接著,往後幾天,陳振聲幾乎天天打電話給素月。好幾個晚上,陳振聲都陪著素月一同前往政見發表會的會場。兩個人在會場外的某個角落一聊就是一兩個鐘頭。陳振聲告訴素月他離婚了,現在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回來南部定居。除了工作,回來南部的一個主要因素,就是想看看素月。


他開始懂得關心台灣的政治了,但是更迫不急待地想回來看看這個默默為反對運動、為選舉在做事的初戀情人。素月的哥哥是他最要好的同學。他和素月認認真真地交往了五、六年,兩個人一起渡過天真無邪的青春歲月。他記得當他們都還年少痴狂時,曾經不顧家裡的反對,堅持要廝守在一起,素月就是為此而離家出走的。然而,終究敵不過現實的壓力,以及兩個人觀念的差距,結果只好分手。那時,他滿腦子只想賺錢,希望自己事業有成,於是他獨自到中部創業求發展。


剛開始創業時,一切還算順利。不久他也成家了。幾年下來,在商場上也算小有成就。不料,在一波波強烈經濟不景氣的風暴中,他遭到了莫大的打擊。工廠虧損纍纍,同時,他還因幫人做保而被人拖累了,因此他不得不結束工廠的營運,遣散員工,自己也得另謀生路。隨後,從小嬌生慣養長大的妻子,也因為吃不了苦而要求離婚。


少年得志的他,因為經歷了這些挫折,也漸漸對人生的事看淡了。他想起當初素月勸他的話,又聽說她的處境也不怎麼好,就一直想回來看一看她。剛好他所服務的工廠正要把他昇遷調職,他便決定回來故鄉長住下來。


素月看著陳振聲,心裡很感慨,人的一輩子就在這麼不知不覺中浪費掉了。功成名就也好,落魄潦倒也好,這就是人的命運,一切都是自己所選擇的,怨嘆也沒用。



(未完待續)



(原載於《自立晚報》自立副刊,19931111110日。)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