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6日 星期三

陳水扁市長:推動「二二八和平公義運動」



陳水扁市長:推動「二二八和平公義運動」
我不是倡議者,但我是實踐者

文/邱斐顯

攝影/邱萬興
錄影/李昇霖
時間2017414
地點/高雄市人文首璽交誼室


前言


陳水扁以台北市長身分宣布,1995228日為台北市的「二二八和平紀念日」。這是全台灣第一個宣布「二二八和平紀念日」的都市。此後,中央與行政院才隨後跟進。


1995228日,台北新公園內的「二二八和平紀念碑」完工矗立。1996年在陳水扁市長主導下,台北新公園改名為「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並選定台北新公園內「公園路燈管理處辦公廳舍」,做為台北二二八紀念館的館址。




1997228日,為紀念二二八事件50週年,台北二二八紀念館舉行開館典禮。該館設立宗旨在求公布史料,安慰受難者家屬,希望透過興建紀念館的方式,讓臺灣人民走出二二八陰影,將苦難提升為進步或再創造的力量,使臺灣社會重建健康心靈,愛和寬恕得以成為和諧生活的命運共同體。


從事台灣民主運動多年,陳水扁說:「我不是倡議者,但我是實踐者。」


對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印象


三十年前,二二八事件是台灣老一輩人心中「永遠的禁忌」,也是「絕對的禁忌」。談起幼年印象中的「二二八」,大家都不敢問、不敢講,陳水扁也不例外,「咱的老前輩就會跟咱說,囡仔人,有耳無喙。」


大約是陳水扁上小學之前,有一回,他大舅回到外婆家,與他一起吃飯的時候,跟他提到二二八的事情。但是他大舅也只是點到為止,不敢多講。這是他第一次聽到「二二八」這三個字的印象。


小時候,陳水扁曾經幫父親到自己住家後面的一間小店,一間中藥房兼𥴊仔店 (雜貨店),去買米酒(俗稱幌頭仔,hàinn-thâu-á)。那時候,父親給他十元,要他用九塊半買一罐米酒,五角買花生。那是他父親唯一的娛樂,小酌。


「從我家走過那條巷子,到小店之間有一間房子,我們不敢正面看,街坊鄰居都說那間屋子裡面有壞人。在我們很小很小的年紀,每次經過這個街坊鄰居所說的壞人的家時,我們都用跑的,就不知道在怕什麼。我們就是這麼長大的。」


「後來才慢慢知道,原來他們家有人被政府抓走。那位太太是非常可憐的。在那個禁忌的年代,家裡有人被抓走後,他們的人際關係差不多形同被人孤立。」這位被抓走的先生,其實也是陳氏宗親,算是陳水扁的父執長輩,他原本就是中醫,本是庒裡有學問的人士。


年紀稍長之後,陳水扁才得知,他們陳氏的公厝惠安宮後面,也有長輩去被人抓走,抓去關在火燒島(就是綠島),「他們的太太要去看他們,非常麻煩,非常困難,要走一趟非常不容易。」這就是陳水扁小時候對白色恐怖的印象。


從《自由時代》到《蓬萊島》


1984312日鄭南榕創辦《自由時代》系列週刊,由陳水扁擔任雜誌社社長。《自由時代》週刊的內文第一頁,明白揭示:「所有文字責任、法律責任、政治責任一律由總編輯鄭南榕負責」。這份雜誌共申請了18張執照。


《自由時代》雜誌為了爭取百分百的言論自由,突破國民黨的言論禁忌,大量報導蔣家神話、國防軍事弊端內幕、二二八事件、台灣獨立等議題。也因為勇於挑戰國民黨的言論禁忌,《自由時代》成為所有黨外雜誌中被警總查禁得最勤、名稱更換得最為頻繁的雜誌,並創下黨外雜誌存活最久的歷史紀錄。


黨外人士黃信介,1969年當選立法委員,日後於1979年美麗島事件被捕。陳水扁因為擔任黃信介的辯護律師,而結識黃信介的弟弟黃天福。黃天福於1984612日創辦《蓬萊島》週刊並擔任發行人,由陳水扁擔任社長、李逸洋擔任總編輯。


《蓬萊島》創刊號明白指出其延續《美麗島》雜誌的精神,標榜著以「台灣的黨外、黨外的台灣」為目標,以報導台灣黨外為重心,凝聚黨外的反對勢力,以黨外的角度看台灣的政治,以黨外的立場批判國民黨的執政。


談起這段往事,陳水扁語重心長地說:「當時在黨外雜誌蓬勃發展的時代,我是職業的『掛名社長』。《自由時代》雜誌一開始創刊的時候,我就是做社長。這個雜誌的名稱一直換來換去,但是社長都沒有換。隨後三個月,信介仙的弟弟,天福兄,他創辦一個《蓬萊島》雜誌,我也做社長。李逸洋做總編輯。」


鄭南榕、陳水扁,先後入獄


「我們辦這些雜誌,都是要批評政府、檢討時政,在當時戒嚴的時空背景下,都是在挑戰禁忌。我們要來突破這個禁忌,追求百分之百言論的自由,包括出版的自由新聞的自由,我們也付出很大的代價。」


1984年,《蓬萊島》雜誌刊出一篇文章,指出東海大學哲學系主任馮滬祥「以翻譯代替著作」,撰寫《新馬克思主義批判》一書。馮滬祥因而控告《蓬萊島》雜誌社社長陳水扁、發行人黃天福以及總編輯李逸洋三人誹謗。此即史上所稱的「蓬萊島案」,此案也被稱為「七字官司」案。


《蓬萊島》雜誌社在被馮滬祥告了之後,於是邀集 「北美洲台灣人教授協會」的七位教授來評鑑,以一百多頁報告書,舉出四十四個例證,聯合指出馮滬祥的著作確實「以翻譯代替著作」。然而當時的台灣高等法院,早已用政治手段來審判「蓬萊島案」。1986530日,高等法院判決:被告陳水扁、黃天福、李逸洋等三人有期徒刑八個月確定,並附帶民事賠償新台幣二百萬元給原告馮滬祥。這個誹謗案的判刑確定,是台灣司法案件上「空前絕後」的案例。此後,沒有一樁誹謗案的刑期比它更久的。


隨後,陳水扁、黃天福、李逸洋等三人展開全島十天六場「坐監惜別演講會」。


198669日,他們三人更以「提前入獄」的方式,挑戰國民黨的司法體系。當天經過一番抗爭,他們於1986610日入獄。


然而,《自由時代》發行人鄭南榕,卻因雜誌內容被台北市議員張德銘控告「違反選罷法」,未經審判就於198662日被捕入獄。


1986年,六月初十,我進去台北看守所。在我進去前沒幾天,Nylon(鄭南榕的別稱,所有認識鄭南榕的朋友都如此稱呼他)就先進去了。Nylon的案件,他是被告,我是他的辯護律師。後來,被告先進去,然後辯護律師也跟著後面進去,兩個一起被關在台北看守所。」


看守所內政治工作的最佳夥伴


Nylon關在孝一舍第四房,天福兄也是關在孝一舍,我是關在忠一舍一房忠棟一樓一房,那叫做天下第一關。李逸洋是跟我一起,關在忠一舍。忠一舍和孝一舍隔著一個中央走廊,我們稱之為『中山北路』。」


「我跟Nylon,是政治工作的最佳夥伴。在鄭南榕的案件中,我們是律師和當事人的關係。在那段我們兩人共同被關七個多月的時間裡,我常常向看守所提出申請,表明我是鄭南榕的辯護律師,他有很多法律問題要問我,我要去跟他解答。」


「當時Nylon不能來我的舍房,但是看守所允准我可以用律師的身分,去當事人的舍房為他解答法律問題。」


「其實我到Nylon的舍房那裡,哪有在討論案件法律問題,我們都在談論政治。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Nylon舍房裡的書和雜誌一堆又一堆,像山一樣,如果一不小心,書倒下來的話,真的會壓死人的,你看那些書有多少就知道了。」


「再來,我們被羈押的舍房只有一點多坪而已。Nylon喜歡抽煙,每次我去他那裡聞到煙味,整個舍房全部白茫茫,實在是烏煙瘴氣。所以我去他那裡,我們全都是在說社會上與政治有關的問題。我們談到很多、很多、很多的事情,但是在那個時候坦白說,好像沒有說到二二八。」


198724日,二二八和平日促進會正式成立時,我人在獄中,無法躬逢其盛。214日召開記者招待會,宣布展開祈禱會、祭拜典禮、座談會、演講會、和平遊行等紀念活動時,我剛出獄三天,無法立刻為推動二二八和平日的運動做什麼,但是我敬佩這些前輩為二二八事件所做的努力。」


我不是倡議者,但我是實踐者


1987124日鄭南榕出獄;1987210陳水扁出獄。鄭南榕出獄後,立即為「二二八和平日平反運動」而奔走。1987228日,陳水扁隨即參加民進黨主辦的「紀念二二八事件40週年」紀念活動,這是他出獄後的首度和群眾會面,陳水扁在台北市永樂國小的「二二八和平日演講會」上,高舉右手,公開宣布加入民進黨,現場數以萬計的群眾親眼見證。


1987年2月28日,陳水扁在台北市永樂國小的「二二八和平日演講會」,高舉右手,公開宣布加入民進黨。攝影邱萬興。


1987318日,鄭南榕主導的「五一九綠色行動本部」,持續要求「解除戒嚴」,並發動民眾聚集在立法院前,抗議制定國安法。本來「五一九綠色行動本部」打算在419日「包圍總統府」,舉行大型示威抗議活動,後因故延期,最後決定延期到519日,由「民主進步黨」的社會運動部接辦。鄭南榕於是提前在416日於台北市金華國中一場公開演講上,大聲地說:「我是鄭南榕,我主張台灣獨立。」


陳水扁表示,這些都是因為過去民間的訴求,完全不受到執政當局的重視,所以才需要一波一波地抗爭。他心裡想,如果他有實權時,他一定要做一些改變。


19947月,立法院三讀通過「省縣自治通則」,台北市民終於能在1994123日,第一次以人民直選的方式,選出台北市長。這場選舉大大地改變了台灣的政治生態。


當時民進黨市長參選人陳水扁在台北市的參選策略,摒棄民進黨過去選舉常用的悲情訴求,改採「快樂市民」、「希望城市」、「台北新故鄉」的參選理念,終於一舉攻下台北市長的寶座。


台北市1995年制定二二八和平紀念日


陳水扁從1980年投入民主運動十多年來,從美麗島事件軍法大審的辯護律師,台北市議員,到立法委員,他多是扮演質詢者的角色,只能監督地方或中央政府。而他當上台北市長,擁有行政權力時,他很希望能夠為台灣人民或台北市民做什麼。他說:「我做台北市長只有四年。但是在我施政的過程之中,我盡量可以做的部分,我絕對要來把它推動到底。」


陳水扁回憶市長任內所推動的事,「我記得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我們二二八和平日促進會提出的第一個訴求,要求政府要訂立二二八和平紀念日。」


19941225日,他宣誓就任台北市長。當時台北市的府(市政府)會(市議會)關係,是朝小野大,陳水扁市長是少數政府,因為該年選舉,台北市議員全部52席,民進黨只有18席。但陳水扁有市長實權,他知道,他的民進黨同志們為了把二二八制定為和平日的理念,已經奮鬥很久了。陳水扁上任兩個月後,他以市長身分宣布1995228日為台北市的「二二八和平紀念日」。這是全台灣第一個宣布「二二八和平紀念日」的都市。此後,中央與行政院才跟進。


當年中央政府尚因各種因素,還沒宣布要把「二二八」制定為和平日。因此,正當1995228日,中華民國總統李登輝代表政府,首次為二二八事件向受難者家屬及全體國人道歉之際,時任台北市長的陳水扁早已率先宣布,台北市政府自1995年起,將228日訂為「二二八和平紀念日」。


把介壽路更名為凱達格蘭大道


1996321日,陳水扁市長將總統府前的主要道路「介壽路」,更名為「凱達格蘭大道」,旁邊的廣場亦改名為凱達格蘭廣場,以象徵對台灣原住民歷史與文化的尊重。「凱達格蘭族」亦即原居於台北盆地的平埔族。



  
日治時期,原本這條路依照日本市區道路不命名的習慣而沒有路名。1945年,二次大戰結束,中華民國的國民黨政府接管台灣後,這條道路取名為「介壽路」,為慶祝當時中華民國總統蔣介石的壽辰而命名。1947年,位於介壽路上的原台灣總督府廳舍,也仿照此模式而更名為介壽館,此建物後來於1949年成為中華民國總統府所在地。


一九九○年代初期,李登輝總統開始啟動「二二八事件調查報告」,但當時還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蔣介石是二二八事件的元凶,不過民進黨與大多數的台灣人一直認為元凶就是蔣介石,因為是蔣介石自中國派軍隊來台灣殺人的。


陳水扁提起當年更改路名的往事,依然歷歷在目。「二二八事件,叫軍隊屠殺台灣人,就是他(蔣介石)下令的,所以對那一條路叫做介壽路,台北市最重要的一條,也是全國最重要的一條,總統府前面那一條路叫做介壽路,其實是『介夭壽』的路,所以我一定要把它改掉。二二八的元凶不是最夭壽嗎?」


「我不願看到介壽路出現在台北市的街路裡面。後來我才發起這個介壽路改名命名的全國命名運動。當時有6000多個人出來參加命名,取了7000多個名字。有人命名為『短路』(故障)、也有人以諧音『瑪麗聯盟路』來命名,大家都發揮創意。」


「我絕對要把它叫做大道,那時候我們台灣的路名還沒有『大道』這兩個字。在紐約有第五大道之類的。大道是我第一個取的,到最後,只剩下兩個名字,一個叫做艋舺大道,一個叫做凱達格蘭大道。最後我圈選凱達格蘭大道。因為我們台北人,最原始就是凱達格蘭人,平埔族的凱達格蘭族,我們不能忘本。」


建碑、公園改名、設紀念館


1995228日,台北新公園內的「二二八和平紀念碑」正式揭碑。次年(1996228日在陳水扁市長主導下,新公園改名為「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並選定台北新公園內「公園路燈管理處辦公廳舍」,作為台北二二八紀念館的館址,希望藉此安慰受難者家屬心中的哀痛,更希望後代子孫能記取歷史教訓,共同為台灣的前途和人民奮鬥。


日治時期,1930年台灣總督府交通局於台北新公園內成立台北放送局。1945年國民黨政府接收後,改為台灣廣播公司。1947年二二八事件發生時,憤怒的民眾衝進電台,對外播音發出控訴,反抗國民黨政府處理不當。1949年國民黨政府撤退來台,將此處改為中國廣播公司。1972年中國廣播公司新建廳舍完成後,遷出此處,並將之交還台北市政府,日後成為台北市政府公園路燈管理處辦公廳舍。1996年,台北市政府基於這棟建築物在二二八事件中的重要地位與歷史意義,選定作為台北二二八紀念館的館址。


其實,台北市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之和平紀念碑立於1995228日,作者為王俊雄、鄭自財、陳振豐與張安清。當時陳水扁市長曾央請陳芳明教授為該紀念碑擬定碑文,紀念碑經2年「有碑無文」的爭議歲月後,陳芳明所擬的642字碑文,經過約30次會議字斟句酌後敲定,並於1997228日揭碑;至此,該紀念碑才算正式落成。


二二八和平紀念碑碑文

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消息傳來,萬民歡騰,慶幸脫離不公不義之殖民統治。詎料台灣行政長官陳儀,肩負接收治台重任,卻不諳民情,施政偏頗,歧視台民,加以官紀敗壞,産銷失調,物價飛漲,失業嚴重,民衆不滿情緒瀕於沸點。

1947227日,專賣局人員於台北市延平北路查緝私菸,打傷女販,誤殺路人,激起民憤。次日,台北群衆遊行示威,前往長官公署請求懲凶,不意竟遭槍擊,死傷數人,由是點燃全面抗爭怒火。爲解決爭端與消除積怨,各地士紳組成事件處理委員會,居中協調,並提出政治改革要求。

不料,陳儀顢頇剛愎,壹面協調,壹面以士紳爲奸匪叛徒,逕向南京請兵。國民政府主席蔣中正聞報,即派兵來台。38日,二十壹師在師長劉雨卿指揮下登陸基隆。10日,全台戒嚴。警備總司令部參謀長柯遠芬、基隆要塞司令史宏熹、高雄要塞司令彭孟緝及憲兵團長張慕陶等人,在鎮壓清鄉時,株連無辜,數月之間,死傷、失蹤者數以萬計,其中以基隆、台北、嘉義、高雄最爲慘重,事稱二二八事件。

斯後近半世紀,台灣長期戒嚴,朝野襟若寒蟬,莫敢觸及此壹禁忌。然冤屈郁積,終須宣洩,省籍猜忌與統獨爭議,尤屬隱憂。1987年解嚴後,各界深感沈疴不治,安和難期,乃有二二八事件之調查研究,國家元首之致歉,受難者與其家屬之補償,以及紀念碑之建立。療愈社會巨創,有賴全民共盡心力。勒石雋文,旨在告慰亡者在天之靈,平撫受難者及其家屬悲憤之情,並警示國人,引爲殷鑒。自今而後,無分妳我,凝爲壹體,互助以愛,相待以誠,化仇恨於無形,肇和平於永恆。天佑寶島,萬古長青。


財團法人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謹立


期許歷史悲劇不再發生


1997228日,二二八事件50週年,台北市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沿革記事碑,正式落成。台北二二八紀念館正式開館。台北市政府不僅首創由官方主辦的各項二二八紀念活動,同時也推動美術展、音樂會、文物展、發行二二八紀念胸章、二二八紀念捷運儲值票等活動。


陳水扁市長曾在1997225日台北市政府第897次市政會議,針對紀念二二八事件50週年,表示:「二二八紀念館成立為歷史性工程,除追思緬懷與反省之外,希望在台北新故鄉裡,真正做到族群融合,為國家前途攜手合作,共創更美好的明日。」


同時,他也指出,新市府成立兩年來,不斷透過各種努力及關懷,以政府的力量推動紀念及平反的工作,希望讓過去的歷史悲劇不被忘懷,平撫所有受難者的心靈,使歷史殷鑑不再發生,族群和諧、族群共榮能真正落實在每位市民的生活裏,市府對「二二八事件」如此,對「白色恐怖」也是這樣。


  
本文收錄於邱斐顯主編的《二二八平反與轉型正義》201711月,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出版,p.124~133



本文作者邱斐顯,著有《想為台灣做一件事》2010年,前衛出版社。




李登輝總統:二二八事件,我聽到槍聲



李登輝總統:二二八事件,我聽到槍聲

文/邱斐顯

攝影/邱萬興
錄影/謝學榮
時間2017421
地點/台北翠山莊


前總統李登輝1923年出生於淡水三芝。就讀淡水中學、台北高等學校、日本京都帝國大學農學部農業經濟系就讀(1946)、國立台灣大學農業經濟系(1949)。曾任台北市長、台灣省政府主席、副總統等職,並於1988年至2000年擔任中華民國總統以及中國國民黨主席。1996年代表國民黨當選為首位全國公民直選產生的總統,2000年卸任時,成為首任完成和平政黨輪替的總統。民間視李登輝為第一位台灣人總統。


台大學生聽到槍聲


二戰結束後,1946年春天,日本戰敗,李登輝恢復學生身分,決定從東京回台北進入國立台灣大學農業經濟系繼續讀書。他於1949年畢業。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發生的時候,他是台大二年級的學生。


1947年初,二二八事件爆發。李登輝在自己的著作中,對自己和二二八的關係有以下這樣的說明:


或許有人會問,當時我在哪裡?事實上,當時我也是被鎮壓的對象之一。…… 生為台灣人,既對台灣的未來充滿使命感,也對於學習農業政策懷抱著滿腔熱誠,正值年輕的我,怎麼可能在當時的情況下,還不問世事,閉門苦讀?—《台灣的主張》第49


2017421日,本書編輯小組一行四人前往前總統李登輝的居所翠山莊專訪。高齡94歲的李登輝,談起「二二八事件」,心中仍有無限感慨。


「當時,我是台大農經學會會長,那天我下課出來,在台大農場,看到一個外省子弟助教,被老百姓打。」後來他從古亭走到南昌路專賣局去看看。當下,他聽見長官公署(今行政院)那個方位有槍聲傳來。


狗去豬來  台灣菁英被虐殺


談到當時的政府,李登輝表示,19459月,中國國民黨任命陳儀為「台灣省行政長官」。原本台灣人準備歡迎國民黨的軍隊進入台北,但是當他們看到國民黨軍隊穿的是破舊軍服,感到錯愕。因為,台灣人已經習慣日本軍隊紀律嚴整的行軍,對他們來說,國民黨軍隊太雜亂、太沒紀律了。


二次戰後,台灣被納編為中華民國其中的一省,用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取代日本的台灣總督府。但是,重要職位都被大陸來的外省人獨占,本省人只能從事基層職務。


日治時期台灣人民無法想像的「貪污」行為,隨著中國政府來台,大舉橫掃台灣,以致一日數市,四萬元舊台幣換一元新台幣,惡性通貨膨脹等等,導致台灣經濟大為混亂。不久後,民間出現了「狗去豬來」這句話。


1947228日,國民黨軍隊竟對在行政長官公署前遊行的群眾開槍掃射,造成許多死傷。結果,騷動隨即擴散到台灣全島。


當時,台灣省行政長官陳儀研判可能招架不住,表現出要與本省人組成的「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對話的姿態。李登輝當時也出席了台北的會談,但他立即意會到,那不過是陳儀等待大陸援軍到來的拖延戰術。


當時,在會議上大膽發言的人,後來都陸續被逮捕了。台灣的菁英階層(日治時期接受高等教育者)為首,超過二萬八千人遭到虐殺。


自己也是白色恐怖受害者


1987年鄭南榕推動「二二八和平日運動」時,李登輝當時擔任副總統職務,但身為副總統完全沒有實質權力可言。在國民黨長期執政的大環境下,副總統李登輝只能「想」,什麼都不能「做」。他的心裡非常清楚,建立民主社會之際,最重要的就是回顧「歷史的真相」;國民黨不允許台灣人自治的粗暴式統治,讓台灣人非常憤怒,最後終於爆發了震撼全台的大事件,就是二二八事件。


1949520日,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以維持治安的名義,發佈戒嚴令。限制台灣人民言論、出版、集會、結社等種種的自由,直到1987年才解除。


李登輝提到,長達38年的戒嚴令,誰能想像台灣人民被迫長期生活在不安與恐懼中的痛苦嗎?他自己也曾度過因白色恐怖而無法安眠的日子。


然而因為他的身分特別,他認為對於歷史過程中被殖民的經驗,各式悲劇與其主謀者,我們一方面予以嚴厲批判,另一方面也要懂得超越自我的悲傷,諒解他人的處境。他強調,「『歷史的真相』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如果我們完全否定歷史或曲解歷史,便無法將自己的歷史擺在主體上。」


先來慢到不重要  認同台灣才重要


李登輝表示,鄭南榕先生曾自述:「我出生在二二八事件那一年,那件事帶給我終生的困擾。因為我是個混血兒,父親是在日治時期來台的福州人。母親是基隆人,二二八事件後,我們是在鄰居的保護下,才在台灣人對外省人的報復浪潮裡,免於受害。」


李登輝曾經多次強調,不應該以來到台灣這塊土地的先後順序,做為是否為台灣人的標準。不論是台灣的原住民、明清時代遷台的移民,或是1949年前後從中國來的軍隊及平民,所有人都想在台灣這塊土地上打造一個理想的鄉土。


對台灣人來說,已經從「異國」變成「故鄉」了。由此可知,愛台灣這塊土地的人、以台灣為優先的人、認同台灣民主價值的人,不論先來後到,都是今後台灣需要的人。


二二八事件真相的調查,是1988年李登輝擔任總統以後的事了。19881月中,蔣經國總統過世,李登輝由副總統職務暫代總統職務。那時候,國民黨權力重組,台籍政客與外省籍政客正在政治鬥爭。李登輝一邊要在國民黨內忙於鞏固自己的政治實力,一方面要處理民進黨街頭抗爭的各種議題,尤其是與台灣歷史息息相關的「二二八事件」真相與善後工作。


199011月,李登輝指示行政院邀集學者進行調查研究,成立了「二二八事件專案小組」及「研究二二八事件小組」。同時為表達對罹難者的哀悼之意,籌劃建立紀念碑。


1995228日,李登輝以總統的身份向罹難者家屬道歉,並呼籲記取歷史教訓,以寬容的大愛撫平悲傷,恢復彼此的信賴。李登輝呼籲,二二八紀念碑絕對不是充滿悲情的「嘆息牆」。對台灣人而言,這是社會重整、回復人性,再出發的原點。


制訂新憲,才是轉型正義的重點


當台灣已歷經兩次政黨輪替,二二八事件已經過了七十週年,李登輝總統早已卸任17年了,他又是怎樣看待台灣的「轉型正義」?


李登輝認為,台灣從1996年人民直選總統,至今已經20年,包括他自己在內,有四位總統,都是人民想改變現狀,要改革社會不公不義的高度期盼氛圍中當選。他表示,任何一個領導者,就算曾經得到人民壓倒性的支持而掌權,但若過度追求媒體曝光度,因此失去了腳踏實地的耕耘,沒辦法回應大眾的期待,很快就會被人民看破手腳。


李登輝指出,領導人要有比一般人更高的自我要求與期許,要設定更高的理想及目標,也就是說,要設定未來五年、十年的「國家戰略藍圖」。他強調:「這幅藍圖不是全由領導者自己畫的,是需要擴大組織成員共同參與。藍圖打造出來後,更要與大家分享,這樣做才能引起社會各界共鳴,激發老百姓的熱情,共同追求這個理想目標。」


李登輝認為,台灣人民完成當家作主的百年心願,是第一次民主改革的成就。但運作到現在,已經出現瓶頸。每一個時代、每一個世代,都有需要解決的問題,以及期待的未來。新時代的台灣人應該超越過去的恩怨,追求國家正常化。制訂符合台灣未來需要的憲法,才是「轉型正義」的重點工作。



本文收錄於邱斐顯主編的《二二八平反與轉型正義》201711月,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出版p.116~121



本文作者邱斐顯,著有《想為台灣做一件事》2010年,前衛出版社。





2017年11月26日 星期日

實習醫生與病患的夢魘


文/邱斐顯(自由作家)


我從圖書館借來阿布醫師所著的《實習醫生的祕密手記》之後,我就迫不及待地隨著阿布醫師流暢的文筆,跟著他這個實習醫生,一科一科地去病房實習。這不是我第一次看實習醫生所寫的書。我上一次還借過法國醫生寫的《實習醫生狂想曲:急診室的1001個生命故事》(巴提斯波琉 Baptiste Beaulieu 著;馬向陽譯)。




實習醫生的祕密手記
圖片來源:





實習醫生狂想曲:急診室的1001個生命故事
Alors voila: Les 1001 vies des Urgences

圖片來源:


我女兒問我,「妳為什麼老是愛看實習醫師寫的書?」好問題。我不是讀醫科的,更不是讀自然科學的,而是讀社會科學的。但是,我曾經是病患,也曾是住院很長一段時間的病患,因此我也很想知道實習醫生心裡的真正想法。


當我看到阿布醫師寫的〈晨血〉這一個章節,八頁的文字陳述,我不由得心裡悸動起來。我翻一翻書的出版日期。2013年。距離我曾經長時間住院的那一段日子,已經將15年了。難道這15年來,台大醫院,這個國家級的教學醫院,始終不改「要求實習醫生為病患抽血」的制度?


坦白說,我是一個較為幸運的血癌患者。從199712月起直到199810月,我總共住院化療三次,每次為期約一個月。那幾個月的就醫過程中,種種醫病互動上的挫折,令我難以忘懷,尤其是住院抽血的夢魘。


當年我第一次化療住院時,我曾經寫下我的住院點滴與種種感想:


為了抽血,我和實習醫生們有過兩次不小的衝突。第一次,有一個實習醫師在抽血時,因找不到血管而失敗。我白挨了一針,他也沒對我道歉,卻想緊接著再試一次,口中還說著,「像你們這種白血病的病人,血管本來就難找。」他又在我手臂的另一端擦酒精,我阻止了他,「你可不可以等會再弄?」沒想到他竟沒耐性地吼了我,「不要就不要,等一會我也沒時間弄。」這個實習醫生,年紀輕輕的,脾氣卻很大,對病人又不客氣,我也火大,心裡想,這種醫生怎麼談得上醫德?如果以他和病人的醫病關係來看,可能一個活生生的病人都會給他醫死了。


當時照顧我的看護張姐見狀,一直勸我要做個合作的病人。「我照顧過很多病人,有的病人的確很不容易找到血管。」聽到這話,我的心裡矛盾起來,實習醫生的確是靠著病人而實習起來的,可是,病人已經處在極度不舒服的狀態下,還要被實習,增加身心的負擔,多可憐啊!


我第二次和實習醫生起衝突也是為了抽血的緣故。由於我的高燒一直沒有退下來,經常三不五時要抽血檢驗,培養細菌,以便能夠對症下藥。有一次剛好在兩手都沒有軟針(下午拔下軟針,晚上還沒裝上)的空檔,實習醫生在晚上九點多鐘來抽血。


第一個實習醫生來抽血,我伸出右臂,一針扎下,看見抽不到血,我皺皺眉頭。他倒是向我道了歉,我也不便說什麼,張姐就在我旁邊,我只好先忍一忍。他換了一處試試,第二針扎下,還是抽不到。他一直對我道歉。我很同情他,他得實習,看他怯生生的樣子,就知道他對他自己沒什麼自信。


他抱歉連連,離開我的病房後,又去找另一位實習醫師來抽我的血。第二個實習醫師來到我的病床前,想叫我換左手讓他抽,我突然打了一個寒顫,心想不妙,堅持不換手。我右臂的手肘內側,以及靠手腕處,已經讓第一個實習醫師扎針失敗了,他只剩手臂中段的血管可試試。我希望他能成功,可是看他在找血管時那副沒什麼把握的樣子,我就可以知道結果將如何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還是抽不到。他也對我說抱歉。可是,那是無濟於事的。我的心情已經大受影響,我實在無法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只不過,我還沒有把我的不滿脫口而出,倒是張姐在此時替我發言了:「哎呀!醫師呀!我的病人血小板很低,每次抽完血之後,我都得用力按很久才能止血,現在你們兩個人抽了三處都抽不到,我一個人也只有兩隻手,傷口不夠按,怎麼辦才好?」


他們兩個都離去後,我給了張姐一個很苦、很苦的苦笑。我問她:「實習醫師的抽血技術那麼糟糕,比起來護士小姐(現在要改稱護理師了)反而熟練,為什麼不讓護士來抽血、插軟針呢?」張姐說,這是醫院的制度問題。這種制度真是害慘了病人。


隨後,一個醫生來探頭,我對他說:「如果你是實習醫師的話,那你就不要來了。」我的口氣不太友善,他大概也被我嚇了一跳。他很快就離開我的病床。深夜十點多,一個醫生伴隨著幾個實習醫師進來,他說:「要抽血。」他看起來很嚴肅,我只好伸出左手手臂讓他抽血。他在我的手臂上綁上橡皮筋之後,我就把眼睛閉上了。不過,我似乎可以感受到他的自信。沒多久,血抽好了,而且他同時也把軟針插好了。原來,抽血和插軟針竟然可以同時進行。這一針雖然痛,但畢竟值得。


這一群醫師離去後,我對張姐說:「這個實習醫師不錯。」張姐回答我:「他不是實習醫師,他是值班的住院醫師。妳把實習醫師嚇得沒人敢來,他們只好去找住院醫師來處理。」我不解,住院醫師的技術如果能改善病人的醫療品質,為什麼要讓實習醫師來折磨病人?


其實我那段住院期間,除了有主治醫師的「對症下藥」,也有盡心盡責的住院醫師認真盯著我的療程,給我許多信心和勇氣。但是當我得知「由實習醫生為病患抽血」的制度仍然存在時,我只能透過我的文字表達:這種夢魘是制度造成的,對病患而言是夢魘,對實習醫生何嘗不是夢魘?我希望,這樣的制度能早日改善,不要再讓醫病雙方為此互相折磨了。


本文原載於民報【醫病平台】2017-09-22 10:21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




2017年7月22日 星期六

曾道雄教授更正當年訪談所提到的年代





 曾道雄2010年攝於《想為台灣做一件事》新書發表會。
攝影謝慶龍。



 邱斐顯


最近,我在整理二二八的相關資料,
和友人談起最早的二二八紀念音樂會時,
朋友說,最早的紀念音樂會是在1992年。


我心裡一直都記著,
曾道雄教授於2006年接受我的專訪時,
他說他負責籌劃第一場二二八紀念音樂會的曲目,
並且擔任指揮,為二二八家屬慰靈,那是在1994年。


我也從一些與二二八研究相關的書籍上,
找到當年二二八事件受難家屬林宗義博士說的,
他們在1992年籌辦第一場紀念音樂會。


這聲好啊!
到底佗一个才正確?


前些日子,我為此事去信請教曾道雄教授。



曾道雄教授與邱斐顯    2010年攝於《想為台灣做一件事》新書發表會。
攝影謝慶龍。


他回信說,「應是1992,林博士說得對!請參照民視【228 事件專輯】
(24'35" 有我指揮的慰靈音樂會:布拉姆斯/悲劇序曲 & 莫札特/安魂曲)。」



曾道雄教授又接著補充說明:「那是我提供的年代錯誤資訊,真抱歉。好在可修正。在那次音樂會之後,我又在尤清縣長的邀約下,在台北縣作了兩次 228 慰靈音樂會。一次在板橋文化中心:曲目有華格納的歌劇【最後的護民官】序曲 & 法國作曲家佛瑞 (Faure) 的安魂曲。另一次是在三重市公園露天演出的馬勒【復活】。可能曲目多,憑記憶把年代也搞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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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放在我部落格的專訪文章,為了慎重起見,
也遵照曾道雄教授的意願,特此修改。


一九九二年,曾道雄第一次為二二八事件慰靈主辦音樂會,並邀當時的總統李登輝出面,以國家元首身份在國家音樂廳,第一次向受難家屬致意。藉著舉辦這場音樂會,曾道雄也把長年旅居海外的黑名單音樂家蕭泰然老師邀請回台。


國家音樂廳過去一向都在節目開始之前播放國歌,並要求全體聽眾肅立。由於曾道雄的堅持,這場具有特殊紀念意義的音樂會,首度破例,不播放國歌。曾道雄在會中安排演奏台灣民謠、布拉姆斯的「悲劇序曲」,以及眾所週知的莫札特「安魂曲」,為受創甚深的二二八事件家屬,洗滌積壓了四十多年的心靈沈痾。


台灣聲樂教父:拒演蔣介石的曾道雄
文/邱斐顯


上述文章〈台灣聲樂教父:拒演蔣介石的曾道雄
收錄於《想為台灣做一件事》,2010年出版,前衛出版社發行。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