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25日 星期一

初次遇見蘇友鵬醫師


文/邱斐顯


你聽過蘇友鵬醫師嗎?你認識蘇友鵬醫師嗎?
你可能會說:「沒聽過。不認識。」
沒關係。幾個月前,我也沒聽過。我也不認識。


幾個月前,我參與編輯一本書,才開始接觸蘇友鵬醫師的名字。我上網查詢,得知蘇友鵬醫師是白色恐怖的受害者,1950年5月他身為台大醫院的醫師,在台大醫院遭到逮捕,後來被抓去綠島關了十年。


2015年11月下旬,我的編輯工作結束後,我意外得知有一個機會可以見到蘇友鵬醫師,那種感覺,就像鎮日埋首書堆,抬起頭來突然發現書中人就在眼前。那種興奮,是我從事編輯寫作工作這麼久以來,第一次遇到。



蘇友鵬醫師(左)與作者邱斐顯(右)。


李鎮源院士與100行動聯盟


2015年10月,我參與《李鎮源院士百歲冥誕紀念暨100行動聯盟攝影輯》一書的編輯與攝影展文字工作。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全神貫注在編輯李鎮源院士個人史,以及他於76歲高齡全心投入推動「廢除刑法100條」的100行動聯盟活動。







李鎮源的人生,有四十年以上的白色恐怖經驗。因此他投入醫學研究、教育,但不問政治,他甚至曾以疼惜的態度要他的學生不要涉入政治。然而,自從鄭南榕自焚(1989年),台獨聯盟(也是台大校友)的郭倍宏、李應元先後遭到國民黨逮捕(1991年),他就不再對台灣政治保持緘默。


1991年9月中旬,100行動聯盟成立,李鎮源接受陳師孟教授的邀請,擔任100行動聯盟的總召集人,開始投入社會改革。李鎮源與100行動聯盟幹部一路勇往直前,從1991年10月10日的「反閱兵.廢惡法」抗爭開始,而後接連在幾個月內,馬不停蹄地四處奔走,請願、抗議,一步一步要求當時執政的國民黨,修改刑法100條,釋放政治犯(黃華、郭倍宏、李應元、林永生、鄒武鑑、江蓋世、許龍俊、王康陸、張燦鍙、陳婉真等十人)。1992年5月國民黨不得不在社會壓力之下,修正刑法100條,釋放政治犯。因為李鎮源院士與100行動聯盟的努力,從此以後,台灣不再有「思想犯」、「政治犯」。


李鎮源的白色恐怖經驗,源自他的大學同學-當年台大第三內科主任許強醫師,遭到國民黨政府以「台北市工作委員會案」為名,於1950年5月13日逮捕。許強醫師於1950年11月28日被槍決。而於1950年5月13日同案被捕的,還有幾位台大醫師,包括李鎮源的妹婿胡鑫麟(台大醫院眼科主任)、蘇友鵬(台大醫院耳鼻喉科醫師)、胡寶珍(台大醫院皮膚泌尿科醫師)。


我的好友段震宇與龔昭勲


2015年11月4日,我的好友段震宇在臉書(Facebook)上發佈一篇短文,我決定把許強醫師的維基百科網址傳給他參考。幾個小時後,段震宇回覆我:「謝謝,以前我不知道許強……」


過了二十多天,整個編輯團隊終於在2015年11月26日把書稿送交印刷廠。而後,醫界聯盟執行長林世嘉更是把重心放在連絡工作上。因為12月5日攝影展開幕,新書發表會也同一天舉辦。我們行有餘力也幫忙動員過去參與一百行動聯盟的發起人與教授、學生,以及當年的台獨政治犯等人士,共同來參加這場紀念活動。


書稿送廠印刷後的第一天,2015年11月27日晚上,我忽然在段震宇的臉書,看到他寫的一段文字:


【蘇友鵬醫師的珍貴資料】這些照片,來自我的國中同班同學龔昭勲。請您將這些珍貴的照片(很可能是第一次在網路上公諸於世)一一點開,並讀過介紹的文字吧!原來,228著名的受難者林茂生(註)竟是他親外公的長兄,而蘇友鵬醫師和他則是伯侄關係。這是四十年後再遇見他,我才終於知道的。


看到這段文字,我嚇了一跳,心想,怎麼會這麼巧合?蘇友鵬醫師的名字,就這樣跳進我的視線。11月初,段震宇還他說不認識許強醫師(當然也不清楚這一樁多位台大醫院醫師被捕的白色恐怖案),才過二十多天,他竟說,他找到四十年前的國中同學龔昭勲,而且蘇友鵬醫師和龔昭勲還是伯侄關係……


我迫不及待地傳了一則私人訊息給段震宇:「你說,蘇友鵬醫師和龔昭勲是伯侄關係,但是他們不同姓啊!」我覺得自己簡直像是福爾摩斯在辦探案,不符邏輯之處,我都想釐清。震宇被我一問,也覺得我的問題沒錯,於是他又去問他的同學龔昭勲。後來,龔昭勲告訴段震宇:「蘇友鵬醫師是我爸爸的表哥。」我才清楚他們是表伯侄的關係。


想邀請蘇醫師參加紀念會


接著,我繼續拋了一些問題給震宇,例如:「請問你的同學龔昭勲,如何連絡蘇友鵬醫師。」、「蘇醫師目前仍健在?住台北嗎?」震宇回覆我:「還健在呀!90歲,還能唱聲樂!」震宇知道我想找蘇友鵬醫師,於是要我和龔昭勲先在臉書加為朋友,再談後續。


當天我透過臉書,送出交友邀請給龔昭勲,但龔昭勲在忙,我們沒有連絡上。直到12月2日,我們才連絡上。我禮貌上簡短告訴龔昭勲:我是誰,我為何想連絡蘇友鵬醫師。我也告訴他關於我的編輯工作。我甚至主動向他提起,能否邀請蘇醫師來參加12月5日李鎮源院士百歲冥誕紀念與新書發表會。





海報設計/邱萬興。


龔昭勲告訴我,12月5日他出國,受邀前往英國倫敦政經學院訪問演講,不在台灣,但是他會告訴他的阿伯蘇友鵬醫師,有關李鎮源院士的紀念活動。接下來兩天,我們保持連繫,龔昭勲也幫我連絡他的表弟,蘇友鵬醫師的兒子-蘇峰儀醫師,以便讓我可以確認蘇友鵬醫師當天是否出席。


我把這件事告訴我先生,江蓋世,當年的台獨政治犯之一。他很高興得知蘇友鵬醫師的消息。我也把這個連絡工作的來龍去脈,與這次的編輯團隊分享。不過,因為我畢竟不是主其事者,由我出面去邀請蘇友鵬醫師,似乎身分不對。我跟醫界聯盟執行長林世嘉談到這件事,我傳訊給她:「不知你是否可以協助安排,讓一位仍懷有白色恐怖陰影的老醫師,參與李鎮源院士的這個紀念會?」不久,她回覆我:「妳太讚了!包我身上。」


我一直有個很強烈的念頭,如果能讓蘇友鵬醫師,回到他的母校(台大醫學院),來參加我們為了紀念李鎮源院士帶領100行動聯盟,堅持廢除刑法100條,讓政治犯走出政治黑牢的活動,意義一定非常特別。當年蘇友鵬醫師正是因為這個「刑法100條」而被帶走,而被抓去關在綠島十年。


然而那一、兩天,氣候不穩定,我也擔心,高齡90的蘇友鵬醫師自己一個人是否能來台大醫學院?


老友共聚午餐敘舊話當年


2015年12月5日中午,由1991年10月中旬以後被捕的「刑法100條」政治犯鄒武鑑作東、江蓋世負責連繫,邀集多位政治犯前輩,以及當年100行動聯盟的發起人與主要幹部們,共同聚餐敘舊。參與編輯的邱萬興和我,以及醫界聯盟執行長林世嘉也都到場。午餐後,台大醫學院人文館即將展開「100行動聯盟攝影展及新書發表會」,林世嘉先行前往。我心中雖然記掛著蘇友鵬醫師,但因午餐會場尚有諸多政治前輩與教授們與100行動聯盟幹部(如許曹德、黃華、劉初枝、林逢慶、簡錫堦、陳師孟、陳婉真、鄒武鑑、陳永興、廖宜恩、江蓋世、陳正然、鍾佳濱)在場而不便提早離去,所以抵達台大醫學院人文館比較晚。當我走進會場時,許多參加的來賓都已陸續就座了。



 100行動聯盟幹部,第一排左起:廖宜恩教授、林逢慶教授、陳師孟教授;
  第二排左起:邱萬興、陳正然、鍾佳濱、林忠正(陳師孟當年的學生)。


高齡醫師自己出席紀念會


我在門口遇到醫界聯盟的工作夥伴們,急著問他們:「蘇友鵬醫師到了嗎?」他們告訴我:「蘇醫師已經入座了。」不僅如此,我站在門邊的服務台,看見台南市長賴清德致辭時,坐在第二排的蘇友鵬醫師,手上拿著平板電腦,站了起來,就對準賴清德市長拍照。那一幕,真的太生動了,我來不及用自己的手機拍下來,便請朋友幫忙拍下來。很難想像,這是一個充滿活力的老醫師,90歲的老醫師,六十多年前因白色恐怖而被關在綠島、遭受磨難的老醫師,不但自行來參加李鎮源院士的紀念活動,也不忘帶著他的平板電腦來現場拍照。



 蘇友鵬醫師拿著他的平板電腦,對準賴清德市長拍照。


我腦中記著,兩天前,蘇友鵬醫師的表侄龔昭勲傳給我的相關檔案,與他提到蘇醫師於2015年初的生日壽宴中,以聲樂方式獨唱幾首意大利民謠。蘇友鵬醫師至今仍保持游泳習慣。而2015年12月10日,蘇友鵬醫師更是擔任政治受難者團體合唱的指揮。


新書發表會結束後,李鎮源院士的紀念活動還有一場紀念音樂會,在台大醫學院的大廳舉行,李鎮源院士的外甥、胡鑫麟醫師之子--知名小提琴家胡乃元也在這場音樂會上演奏。趁著大家轉移陣地之際,我趕緊上前去與蘇友鵬醫師打招呼致意。那天到場的貴賓很多,大家忙著彼此相互握手致意,以至於我沒辦法與蘇友鵬醫師深談。但是能在這樣的場合,見到這一位走過白色恐怖的受難醫師,對我而言,真是非常特別的經驗。


我碰巧受邀參與編輯工作,又因故認識好友段震宇的國中同學龔昭勲,然後因此邀請到蘇友鵬醫師來參加李鎮源院士的紀念影展與新書發表會。醫界聯盟執行長林世嘉在這本新書的跋<為台灣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提到:「包括要辦攝影展與出書的募款進行順利,這都是李院士在天上安排的。」同樣的,我也相信,我會在紀念活動前夕連絡上蘇友鵬醫師,或許真的是李鎮源院士冥冥中的安排。



相關文章,請參考:

1、【林世嘉專文】為台灣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2、【獨家】100行動聯盟24年 老朋友的相會(記者:林冠妙)

2015年10月4日 星期日

追思父親悼念詞/先父故邱玉崑先生生平事略


文/邱斐顯(撰於2004年1月4日)




2004年1月8日邱斐顯於父親邱玉崑告別式致詞。(攝影/邱萬興)



阮爸爸重感情:


阮爸爸是一个真重感情的人。自細漢,伊就佇大家庭中成長,家族仔內的親情朋友,就是伊上好的財富。對少年到老,伊一直真珍惜遮的緣份。我定定聽阮爸爸講,伊欲佮阮媽媽去看伊的「三叔」、「三嬸」、「四叔」、「阿姊」、「阿兄」、「阿嫂」……。伊對所在的感情嘛仝款,阮對大稻埕的南京西路,搬到台北東區的忠孝東路以後,伊猶原定定揣機會、揣時間轉去圓環附近,踅踅看看,就算講食一碗米粉湯,伊嘛好。


最近這兩年外來,伊的身體,因為肺部纖維化的關係,予伊行路會喘,喘氣有困難,已經袂堪得閣家己四界去拜訪親情朋友,才大部分由我開車,載伊佮阮媽媽去探訪親情朋友。伊甚至佇病中,時常感慨,講伊無法度閣去看親情朋友。



我的父親邱玉崑


伊對伊的同學,開南高工機械科的同窗,嘛是如此。怹遮的同學感情真好,怹將每個月二十號訂做同窗會,數十年來攏無改變。這兩年,伊三不五時入院治療,每一擺,伊攏咧期待伊二十號同窗會的來臨。有幾若擺阮爸爸出席同窗會的時陣,阮兜的人是用接力的方式,由我送伊去聚會的餐廳,然後由阮媽媽或者是妹妹去餐廳接伊倒轉來厝裡。


阮爸爸佮阮媽媽的感情袂歹,舊年(2003年)11月中,阮才共怹兩个慶祝結婚四十週年紀念。老翁老某,互相扶持,這幾年一路行來,真正無簡單。


這兩三年來,因為阮爸爸的兩位阿兄,前後離開世間,閣來,伊的表妹婿(也是伊上好的朋友)嘛過身了後,他定定共我講,有時陣想欲揣人開講,煞毋知欲揣啥人。阮爸爸臨終進前,我佇伊的耳空邊共伊講,去另外彼个世界,就袂無伴。


音樂伴伊過一生:


阮爸爸真愛音樂,阮細漢的時陣,伊定定放世界名曲予阮聽。我讀國中的時陣,印象中,阮爸爸時常放【波斯市場】、【匈牙利舞曲】這款歌曲予阮欣賞。伊嘛真愛彈鋼琴。伊是彼種「無師自通」,只要喙會曉唱,手就會曉彈。有時,伊佇厝裡啉淡薄仔燒酒了後,就會開始彈「台東人」、「望春風」、「雨夜花」遮的台灣民謠,而且那彈那唱。


幾若個月前,伊因為身體虛弱,真少出門,我就鼓勵伊佇厝裡,聽伊所熟似的日本歌曲。我放CD予伊聽,伊手提歌詞綴咧唱,會當連紲唱一點鐘無歇睏。


2003年12月27日,阮爸爸病情危急,醫護人員將伊對普通病房,轉入去觀察室。伊的身軀邊,有量心臟、量血壓的儀器,有量血液內底的含氧量的機器,不時佇遐嗶嗶叫。阮爸爸共我問講,「敢會當叫醫生來提走?」我知影,伊毋愛聽彼款機器的聲音,所以,我將音響提來,囥佇伊的病床邊仔,放彼條伊佮阮叔伯阿姊唱過的聖歌〈至好朋友就是耶穌〉。這條歌一直唱,陪伊規工,一直到伊離開這个世間。


阮爸爸愛讀冊:


阮爸爸是一位真愛讀冊的人。伊的身軀邊、眠床頭、冊桌仔頂,不時攏有冊。伊自過去少年的時陣,足愛對冊頂頭,抄一寡好的字句。伊的手稿,有用日文、英文和漢文寫的。


雖然這兩年來,伊的身體有較虛弱,毋過,伊看冊的習慣,並無因為按呢來停止。伊的囝婿,我的翁婿江蓋世,去日本的時陣,共紮轉來的日文冊,送予阮爸爸,阮爸爸真歡喜,規暝攏佇遐認真研究。幾個月前,伊猶閣咧看日本文藝春秋出版,伊藤潔寫的《李登輝傳》。伊對我講,「這本冊寫了真讚,可惜,你看無日文。」


阮爸爸對台灣民主有真深的期待。台灣社會解嚴無偌久的時陣,伊用行動參與政治抗爭的行列,用跤行出去,表示伊對弱勢者的支持。後來,慢慢仔,伊的行動力衰退,大型活動伊無法度參加,伊的心內有一點點仔遺憾,毋過,伊的關心無捌消退。


我有這款的爸爸,予我感覺,做伊的查某囝真光榮。我非常珍惜佮伊鬥陣的所有的快樂回憶。我相信,咱在場的親情朋友,嘛有仝款的感想。


佇遮,我欲再一擺,感謝各位親情朋友的關心。相信阮爸爸在天之靈,嘛會真歡喜。



作者邱斐顯按: 


感謝《台語教育報》編輯顏之群先生,與台語老師黃湘雅女士,於2015年9月辛苦校正本「台語文」書寫。文中少數幾字,因字形特殊,部落格上無法呈現,因此作者本人再略為修改。




先父故邱玉崑先生生平事略

(長女邱斐顯謹代表家屬,撰述先父邱玉崑生平,以供親友追思悼念)


少年喪母,事父至孝


先父故邱玉崑先生,一九三○年(民國十九年)七月十一日,生於台北大稻埕,為邱水木先生與邱許清娥女士之三子。父母雙方皆為大家族。先父對其父母極為孝順。先祖母邱許清娥女士,為日治時代第三高女(現今的中山女高)畢業。然而,過去醫療尚未發達,先祖母很早便罹病去世,先父時值十四歲。


先祖母去世之際,適逢第二次世界大戰戰亂之時,親友們多半於空襲時疏散四去,先父一直與先祖父為伴,守在南京西路344巷37號的老家。先祖父在喪妻之後,一直都與先父相依為命,父子共渡了四十多年。


先祖母去世後,先父一直完整地保存先祖母生前在學的優異成績及作品,他常常告訴我們子孫以先祖母為榮,更告誡我們要以先祖母為榜樣。


為人謙和,堂表至親皆熟稔


先父為人謙和有禮,個性開朗幽默,易與人相處。在大家族中,先父喜歡與眾多長輩相談。許多堂、表弟妹,皆喜歡與他共處。這是先父個性上一項很好的資產,這項資產陪他一生。他邁入中年之際,經常在閒餘之時,帶著家母邱陳玉桂女士一起探訪叔叔、舅舅、兄姊等長輩。對他而言,探訪親長是他最好的精神食糧。直到老年,他仍維持這個習慣。


興趣廣泛,思想見解頗獨特


先父自幼好學不倦,喜歡閱讀,靠著自修,充實自己的知識。先父自開南高工高等科畢業後,先後在大直國小、大同國小、永樂國小擔任教師,之後轉入金融界,在當時的台北第二信用合作社(現為華泰銀行)任職二十餘載而退休。除了工作上認真盡責,先父的興趣也非常廣泛。先父尤其喜歡攝影。一九六二年,先曾祖母過世時,先父全程拍攝出殯過程。這是很獨特的思想見解,因為在那個年代,幾乎很少人能接受「殯葬攝影」的觀念。


先父的思想開化,很多事情都可以接受不同的看法。對宗教的觀點亦然,不拘泥於形式,佛耶皆可接受。這是我們打算用比較特殊的「中西合璧」、「兼容並蓄」的告別式,來紀念先父的原因之一。這也是先父一生所追求的目標。


二二八事件的影響


二二八事件發生時,先父十七歲。肇事地點便在我們老家南京西路344巷的法主公廟旁。先父見聞聽聞當時的景象,對國民黨政府的作為相當不滿。在我的年紀稍長之後(我讀高中時為一九八○年),先父常帶我到黨外人士的政見會場,接受民主思想的洗禮,這種思想教育的啟發,遠遠超過國民黨教育體制下,強制灌輸的忠黨愛國觀念。


先父的觀點影響我們很多。日後,我與妹妹靖淳,先後為民進黨先進如盧修一、葉菊蘭等工作,也與此有莫大關係。他常鼓勵我們子女三人多讀書、多思考。我與妹妹於大學畢業後,先後到英國求學深造,取得碩士學位。一九九四年,我的夫婿江蓋世參選台北市議員,先父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投入不少心力。先父也常以女婿為榮。


開南同學會,走過半世紀


先父生前頗為自豪的事是,開南同學會每月持之以恆的聚會,半世紀多以來,從不間斷。同學的情誼深厚,也是老年之後很重要的精神支柱。先父每回生病住院時,都會盤算或期待是否能夠出席一月一次的聚會。每回病中,都有同學前來為他加油打氣。


與病魔纏鬥,勇敢且堅強


先父生前有過不只一次的瀕死掙扎,都靠意志力堅強度過。二○○二年的農曆大年初二,他因為肺纖維化,併發肺炎,導致呼吸衰竭,醫護人員緊急為他插管治療,送進加護病房,接受長達三週的加護病房看護。那三週,先父親身領教過插管治療的方式,我們心疼他因插管治療伴隨而來的疼痛;但我們也親眼看見他求生意志堅強,努力與病魔纏鬥,為家人而活。為了等待心愛的外孫女佳盈能夠探視他,他還跟加護病房的護士商量:如何能破例一次,讓一個六歲小女孩進入加護病房,探視她身體虛弱的阿公。


自從那次加護病房治療之後,先父的身體就宛如風中之燭。我很慶幸的是,這段時期,我與先父相伴時間不少,讓我可以克盡孝道。先父此次生病住院,醫師告知我們,因各項器官衰竭,生命的危險性升高,要我們家屬有心裡準備。只是在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之前,他在病床上的表現,依舊如常。孰料,二十七日上午,醫師便通知我們父親病危。先父生前仍掛念著他唯一的兒子泰陸,等著泰陸到醫院來探視他。從病危到離世,不過十二個小時左右。先父離世時,面容安詳無懼,只是心臟、肺臟工作得太累了,必須休息,如此而已。家母與我們子女都在先父身旁,陪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延伸閱讀:

我的父親--邱玉崑,請參見: 


〈悲歡人生的 31 歲〉


〈父親的手稿〉


〈第一次台語致詞〉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








2015年9月15日 星期二

第一次台語致詞

文/邱斐顯

本文同時刊載於【民報】專文/第一次台語致詞


 離離落落的台語


我喜歡寫作。從過去到現在,我拿筆寫作的時間,比拿麥克風講話的時間,多了上千倍。但是,人總是會遇到不一樣的場合,而且有機會拿麥克風講話。


大學時代,我讀的是社會系,有些授課老師會在課堂上,要求我們上台發表意見。輔大社會系大四畢業那年(1987年),系上規定:每個畢業生都要上台報告自己的論文。我生命歷程裡,這些不大不小的演說經驗,總像曇花一現,過了,也就算了。當時是否認真準備,我現在也記不太得了。我一定緊張過,但準備的好不好,又是另一回事。


我大學畢業後,先後在月刊與週刊,擔任編輯與採訪工作:我隨身的工具,通常只有紙與筆;而且不斷地游走於草稿與完稿之間,白紙與稿紙始終是我桌邊最常見的物品。


1987 年  7 月,我開始在本土文學色彩鮮明的《台灣新文化》雜誌社擔任文字編輯。那時候我剛踏入社會,雖然接觸的是台灣文學,但是大多數時間仍以所謂的「國語」(北京語)和上司、同事溝通。雜誌社的編輯部設在前衛出版社,社長林文欽先生是我們最直接互動的老闆。他常以台語問我們:「稿攏來呀嗎?」、「抑有外多篇稿抑未編好?」「啥米時陣會使通知印刷廠,來拿稿去印?」


我是大稻埕出生、長大的台北小孩,歷經國民黨「禁說母語」教育多年之後,雖能以台語與林社長應答,卻常常應答得「離離落落」、「滴滴抵抵」、「真袂輪轉」。


《台灣新文化》雜誌,常常報導許多國民黨禁忌的話題或歷史題材,早就成了警備總部(隸屬情治系統)眼中釘,我們編輯的雜誌屢遭查禁,最後雜誌社不堪虧損而結束編務,我因此離職。1988 年,我到民進黨中央黨部的編輯部,擔任《民進報》週刊的採訪編輯。


工作環境的氛圍


當時民進黨剛成立不到兩年,《民進報》週刊是其重要的文宣部門。我一踏入《民進報》編輯部,所有的同事都親切地以台語交談,我頓時有一種和家人相處聊天的親切感。當時民進黨主席是姚嘉文。那時候,我們這群年輕的小編輯們如果沒有外出採訪報導,只要黨主席或黨部主任等長輩們么喝一聲「來去吃飯囉。」,我們就會一窩蜂擁到電梯門口去排隊,我們最愛擠在狹小的電梯內,對著姚主席說:「飫……煮熟。」他常常回說,「煮熟……袜飫。」



1988 年某個餐敘場合。左起:民進黨外交部主任盧修一,民進報採訪編輯邱斐顯,民進黨主席姚嘉文,國大代表周清玉(姚嘉文之妻),鄭寶清(民進黨中央黨部秘書處主任)。攝影/邱萬興。


1989 年,民進黨中央黨部一些幹部投入選舉。曾任《民進報》總編輯的謝明達投入台北市議員選舉,我們這群編輯們,許多人因而工作轉型、參與助選。同年,1989 年  12 月增額立法委員選舉,民進黨拿下了  21 席立委。  1990 年初,民進黨籍新科立委盧修一、葉菊蘭、洪奇昌、李慶雄、戴振耀等五人,聯合組成「新國會辦公室」。他們聘用了幾位國會助理,我是其中一位。


這五位立委當中,盧修一和戴振耀兩人,最容易和助理們打成一片。盧修一,返回故鄉台北縣參選立法委員而高票當選。我們這群助理們,當面都稱他「盧教授」,但背地裡都直接叫他「盧仔」。我們可以和他用「台語」、「北京語」交談,用「英語」也沒問題。


國會殿堂的表達


戴振耀是農業團體選出的立法委員,他家住高雄,操著一口流利「台語」。我們在立法院的公開場合,會鄭重其事地稱他「戴委員」,回到國會辦公室時,我們都是直呼他「阿耀仔」、「耀伯仔」,而他也始終笑咪咪地接受我們這種「沒大沒小」的稱呼方式。


1990 年,我在立法院擔任國會改選後「第一代」的國會助理。國會辦公室裡,不論是開會、找資料,我們這群助理們都以台語交談,但是講起法案、陳情案,我們用台語表達,不甚輪轉。


我們幫忙新科立委研究法案之外,也參與規劃公聽會、研討會、記者會等活動,有時我們也會上台發表我們所整理出來的資料。我們平常台語溝通無礙,但碰到專業議題內容,與特殊的發表場地,上台仍以「北京語」表達,較能完整。



1990 年 5 月 22 日,新科立委第一任開會期間,「新國會辦公室」召開記者會,圖中立者為邱斐顯。


候補待命助講員


我上台說話的機會不多,又多屬於資料性的報告,實在談不上演講。直到  1994 年,我的丈夫江蓋世參選台北市議員時,我才有機會偶爾上台致詞。那是個資訊還不怎麼發達的年代,台灣教授協會的諸多學者、教授們,都成了演講、助講的最佳人選。那一年,1994 年,直轄市台北市長第一次民選;市長候選人陳水扁在選舉前的各場演講,幾乎勝況空前。當時各個選區內的小公園很多,演講的場地、場次都要錯開,有時要上台演講的教授還沒到,或是空檔時間,我這個候選人的配偶,就成了候補的「助講員」。


每次,我與蓋世談及演講,他一定這麼告訴我:「演講,一定要事前準備。我喜歡看美國總統演講,他們用心準備演講,絕不會潦草行事。演講稿,事前就要寫好,還要讀稿,測量演說時間。演講,是一門很大的學問。千萬不要動不動就問台下觀眾:『這樣,對不對?好不好?』只想博得觀眾的掌聲與喝采。」


喜歡研究演講的江蓋世,當了八年的台北市議員,除了為市民服務之外,他投注許多心力在市政總質詢、部門質詢、委員會質詢。  2000 年,政黨輪替,陳水扁總統上任後,江蓋世曾帶團訪日,並接受數名東京都議員邀請,於東京都議會發表演講,他全程以台語演講,並由台灣的駐日代表處派專人日語口譯,這段「在日本用台語演講」經驗,讓他覺得很有成就感。


1997 年底,我遭到重大打擊,醫生宣佈我得了白血病,即俗稱血癌,我不得不專心養病。此時,照顧小孩的事,只好請家人暫代。病中寫作,讓我渡過漫長的臥病床榻時間,轉移了對病痛的注意力,更留下一些就診、就醫的完整記錄。我的生活重心,始終以「寫作」為重。  2004 年  1 月,一個極為重要場合,我不得不上台,開啟我人生第一次的「台語致詞」。


父親告別式致詞


2003 年  12 月  27 日深夜,我的父親-邱玉崑-因病去世。因為新曆過年將至,殯儀館的式場很不容易安排,最後我們敲訂  2004 年  1 月  8 日,為父親舉行告別式。


因為父親過世後,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太忙,而從父親過世到舉行告別式的期間很短,再加上那個年代,在告別式播放逝世者生平影像的風氣尚未盛行,因而告別式當天,我們只依照傳統儀式進行家祭、公祭,並無播放紀念父親的影像記錄。


父親在過世前不久,他曾表示願意接受牧師洗禮,所以我的大堂姊邱梅芳,邀請了一位牧師來參加父親的告別式,為父親做基督徒的告別禱告。我的大堂姊邱梅芳,是我們邱氏家族裡最早信仰耶穌基督的人。梅芳姊大我十二歲,也是我父親最疼愛的長侄女。


家族討論之後,我們在我父親的告別式,安排我與梅芳堂姊以家屬身分致詞。這一次的致詞,是我畢生難忘的經驗。事前我寫了講稿,一次又一次地練習讀稿。只是,我每次練習,爸爸離去的傷痛,不斷浮上心頭。


2004 年  1 月  8 日我上台致詞時,一手拿著講稿,一手拿著麥克風。台下坐的,全是我的長輩與親友,講到傷心處,我數度哽咽難言。但我身為長女,我仍然向到場親友一句、一句地唸稿,追思父親。



2004 年 1 月 8 日,邱斐顯於父親告別式追思致詞。攝影/邱萬興。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全程以台語致詞。當時為什麼我要全程使用台語?因為我想讓前來哀悼的長輩們聽得懂,我父親在天之靈,才會欣慰,因為他常告訴我,台灣人就是要講台語。他以前在銀行任職時,若遇有客戶不會講台語,他總是要叫他們學著講台語。我有這樣的父親,我當然必須在他的告別式,用他最熟悉的台語,來追思紀念。


為了這場短短幾分鐘的台語致詞,我的講稿寫了又寫,改了又改,直到我自己能用台語自然表達,流暢不打結。蓋世很有耐心地協助我,給我一些建議。他千叮嚀、萬交代,要求我的講稿一定要分段、下小標,致詞時要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講,讓台下的長輩、親友都聽得清清楚楚。我的父親生前多麼珍惜母語,為了他的母語之愛,我全力以赴,希望他在天上聽到自己女兒的台語致詞,而露出欣慰的笑容。


這份追思父親的台語致詞稿,我收藏在電腦檔案裡十多年。2005 年起,我再度投入編輯、寫作的工作,直到  2010 年我出版了第一本個人著作《想為台灣做一件事》。  2014 年  10 月中旬,我首度接受邀請,至扶輪社演講,至今我已在四個扶輪社演講;2015 年  4 月中,我應邀至真理大學馬偕講座演講。上述演講,我都準備台語演講稿。


人生在世,至親離去,難免傷痛。我的父親,他生在日治時代,走過國民黨壓迫母語的歲月,終其一生,懷抱母語情懷。這份情懷,深深影響了我。我心中始終覺得,只要有機會演講致詞,我會用心來好好準備「台語演講」,這也算是另類形式的紀念父親吧。




我的父親--邱玉崑,請參見: 

〈悲歡人生的 31 歲〉


〈父親的手稿〉


江蓋世演講全文,請參見: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





2015年9月8日 星期二

欲睏之前的呢呢鬧鬧

文/邱斐顯



阮查某囝一向攏真甲意在欲睏之前,和我講遮講暇。


「媽媽,我足想欲在海邊有一間厝,我嘛足想欲在山邊有一間厝。這樣,門一打開,就會當看得到山、看到海。」半暝欲睏之前,她在眠床頂說出她的「夢想」。


「按呢,,妳去三芝買厝好了。」


「為什麼是三芝?」


「因為三芝,有偎山的厝,嘛有偎海的厝啊。」


「但是暇干旦會當二項選一項,袜當攏總有。」


「妳欲攏總有?按呢?不就親像大衛.蓋梅爾在《特洛伊》裡描寫的懸崖峭壁下有海灣?」


「哦。是哦。」她真忝啊,剩一點點的聲音。


「妳是不是袜記甲差不多啊?那個水手,葛修姆,想划40支漿的大船,有一個老人罵他,說划『大船』會倒。」


「什麼?船大隻,會倒?」


「對啊。老人甲他說,海神厭惡大隻船,會想盡辦法乎它倒。20支漿的船,比較卡安全。」


「妳才看甲遮?那,不是嘟才開始的嗎?」


「對啦,但是妳強欲袜記了了。」


「妳甘知影葛修姆是誰人嗎?」


「不知。我才嘟開始看……」


「唉,足後面才會講到啦,他是……,埃及王子……妳看到海利卡恩嗎?」


「嗯,我有看到這個名字,一擺。」


「這個《特洛伊》的故事落落長,厚厚三大本冊。妳若擱毋看卡緊咧,愛看足久欸。」


「但是妳看甲後壁,頭前的人名攏袜記了了啊。按呢,哪看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欲按怎?五百多个人,尚尾啊,干旦會記一個『娜塔莎』了。」


「啊無,安娜.卡列妮娜,按怎?」對,《戰爭與和平》的人物太濟啊,她竟然轉一個話題,就旋到《安娜.卡列妮娜》去了。


「安娜.卡列妮娜,遇到不好的愛人,就臥軌自殺。」


「臥軌之前,也要跳軌吧。」


「妳好緊去睏啦,再講下去,妳不知欲擱夢到對叨去呀!」


註:《特洛伊》是女兒一再強力推薦我看的小說。她說,她每一次去圖書館讀自己的書時,就看到《特洛伊》在書架上一直跟她招手,而她也每次都在K書之餘,就去翻閱一點一點,最後忍不住,還是把這厚厚的三大冊小說借回家來。







2015年7月14日 星期二

No Impact Man 給我的衝擊


文/邱斐顯




好書推薦:No Impact Man !  By Colin Beavan


這幾天,我找到一本好書,可以讓我在睡前輕鬆閱讀。每晚睡前,我都會看看作者  Colin Beavan,到底如何實行一家三口一年的環保計劃。


Colin Beavan 的文筆幽默,他的書裡有很多笑點,但是笑完之後,也總是令我深思:他的計劃,換成是我,我能做到多少?


他住在九樓,計劃開始之後,他就不搭電梯了。每次上下樓,都走樓梯。他的環保計劃一步步進行,包括不使用「一次性」的物品,不用「紙杯」,不用「塑膠袋」,不看「電視」,改用「單車」或「滑板」代步,吃素,支持在地農產品,連家人的旅行次數也減到最低的程度……最後,還嘗試不用「電」。


他因為這項環保實驗(尤其想減碳),跟他媽媽說,他要把「感恩節」和「耶誕節」的假期合併成一趟,而且他們不搭飛機,要改搭火車。他媽媽給他的答覆,也是一般人可能的思維,「不管你坐不坐,火車一樣都會開,你只是搭上去而已,會有什麼額外的排放?」


當「大家都這麼做,不差我一個」時,這個地球的生命,就會一直被耗損下去,且無法修復。垃圾不斷地被製造出來,一次性用完就丟的物品很快就堆積如山。這還包括全球的小孩和老人會用得到的紙尿布。


記得我女兒出生不久後,我的一位好姊妹張玉珍,央她的嫂嫂幫我縫製了不少細紗布做成的尿布。我曾經使用了一陣子,後來,也因為「便利性」(尤其外出時)不高的緣故,而減少使用。我後來也大量使用「紙尿布」。現在想想,這些都是「環境」的殺手。但是,如果我們仍抱著「不差我一個」的念頭,地球的環境只會越來越壞,越來越糟糕。


現在,我會想一想,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能做多少算多少,哪怕只能做一點點,有做總比沒有好。(我現在可以把居家垃圾減量到一週一次至兩次的量!還有,走路或是腳踏車能到的地方,我就不搭「車」。而紙張的回收使用,就更不在話下了。讀大一的女兒,把她高中三年所有試卷的空白處,統統拿來再利用。)



延伸閱讀:


No Impact Man 作者:Colin Beavan


No Impact Man Office Trailer(中文字幕)


"No Impact Man" - Official Trailer [HQ HD](無字幕)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