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2月15日 星期四
蘇格蘭風笛為誰響?——我聽到了蘇格蘭獨立心聲 文/邱斐顯
2007年2月7日 星期三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第二章反抗 2-4 桃園火車站(上)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二章 反抗
2-4 桃園火車站(上)
鄭南榕用自由時代,一期期的鼓吹「五一九綠色行動」,我覺得這不夠,應該要有具體的行動,好引起社會大眾的注意。在台北,黨外的人才太多了,我的行動,恐怕很難引起媒體的注意,因此,我決定回到我的故鄉桃園縣,從那裡開始做起。
一九八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我跑去桃園南崁找陳鼎森。他是南崁地區重要的黨外人士,一雙大眼,炯炯有神,一副大嗓門,聲如洪鐘,三杯下肚,喜愛高談闊論。陳鼎森也拉了一位他的好朋友胡光明,一起到他家,共商大計。
首先,我跟他們說明,五一九的意義,接著我表示,我想在桃園火車站進行全台灣第一場五一九反戒嚴抗議行動,想請他們協助我。只見,他們兩人我看你,你看我,在那個時代,我的要求,似乎有點勉為其難,因此我就改變了另一種方式,我對他們說道:
「鼎森兄,你看,你敢有辦法替我借著一隻牛,抑是是牽一隻豬,咱做一張海報,頂面寫著『戒嚴』兩字,蓋佇彼隻牛,抑是彼隻豬的頂頭,這代表台灣人民那無反抗,就親像牛啊、豬啊同款,恁看,按呢好否?」
「哈!……哈哈!……」陳鼎森聽了我的建議,笑得開心極了,連聲說道:「讚!咱來將彼警察仔弄甲戇神戇神!……無問題啦!牽豬牽牛,包佇我身上!我厝邊頭尾去借一咧,就有啦,放心,放心啦!……」
帶著他們的保證,我很滿意的離開了南崁回去台北,好好的計畫下個禮拜六,也就是國定假日三二九,要舉行全台灣第一場反戒嚴綠色行動。
三月二十八日,我發了一份新聞稿,說我們將在三月二十九日下午三點至四點,於桃園火車站廣場前舉行「五一九綠色行動」的第一場示威。同時,我也打了一些電話,希望當地的黨外朋友,也能到現場關心。
三月二十八日那天晚上,陳鼎森臨時才告訴我:「蓋世,慘啊!歹勢啦!牛借無,豬嘛借無。」
「汰也按呢,咱嘸是講好啊?」
這時,陳鼎森氣極敗壞的向我解釋,他說,我們要借牛借豬,當做示威的道具,話一傳出,情治單位就先我們一步,去找附近養牛養豬的鄰居,嚴厲警告,不得把牛豬借給我們,否則,將給他們好看。情治人員這麼一放話,還有什麼人敢借我們呢?看到陳鼎森一臉無奈,我也不忍心怪罪他。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牽狗啦!欲牽狗,這著卡簡單啦!」我這麼一建議,陳鼎森與胡光明兩人,又覺得此計可行,臉上再度現出笑容。不過,同樣的問題又來了:「欲牽誰人的狗?」
我們三人再度陷入沉思。牛啊,豬啊,狗啊,請牠們當配角,情治單位是拿牠們沒辦法,可是,牠們的主人,若被查到了,往後的日子可不好過!尤其是在純樸的南崁鄉下地區,調查局、警總、或警察,要是他們找上門,一般鄉下人,早就嚇得發呆了,哪敢跟他們理論。
我考慮了一下子,只好放棄了原來的計畫,退而求其次,只好去買幾張大型的保麗龍板,然後上面寫上反對戒嚴的標語,另外再畫一副棺材,上面寫著戒嚴兩個字,象徵著台灣的戒嚴,早該壽終正寢了。
三月二十九日當天中午,我們載著一台手推式的卡拉OK伴唱機,幾片保麗龍標語板,先到桃園火車站附近的一家自助餐廳吃飯。我們吃飯時,不斷說話,互相打氣,但三人臉上卻掩飾不了緊張的神情。吃飽了,距離下午預定的示威時間三點鐘,還有一小時多,我們就繼續等待。
等待中,胡光明終於忍不住了,他坦白的說,他很緊張,他很怕發生事情。聽到胡光明這麼一講,陳鼎森也忍不住吐露實情:「阮阿母叫我嘸通隨你行,恐驚有代誌,我講免驚啦,伊煞來落目屎,唉,叫我欲按怎是好?……」
已上了攻擊發起線,兩位同志居然在最後關頭,表明了他們心中巨大的恐懼。我該怎麼辦呢?我能舉起白旗,夾著尾巴,撤退而去嗎?不行!我一定要堅持到底!當時,我心裡也是很緊張,也很害怕,因為在戒嚴的那個時代,我們公然在火車站抗議,我們的下場如何,無法預知,那種不確定的恐懼,襲上心頭。要是我也說出我好害怕,我們三人可能就此打退堂鼓了,因此,我就故意談笑風生,自我放鬆,也鬆弛他們兩人繃緊的神經。
(未完待續)
2007年1月30日 星期二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第二章 反抗 2-2 少年組黨夢(下)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二章 反抗
2-2 少年組黨夢(下)
一九八五年代,黨外陣營並沒有一個正式的組織,只有靠各個黨外雜誌,形成一個一個小型的政治團體,透過黨外雜誌,向國民黨的戒嚴體制與黨禁報禁,不斷的向他們挑戰。
在眾多黨外雜誌中,鄭南榕的《自由時代》雜誌,老是扮演言論的急先鋒,直劈蔣家政權的心臟。而鄭南榕的雜誌,也被修理的最厲害,因此他聲請了好幾個雜誌社名稱,當做備胎,如《先鋒時代》、《開拓時代》、《民主時代》……等,一個個輪番上陣。
雜誌一被停刊,他不但不生氣,反而把停刊或查禁的公文,貼在辦公室內的佈告欄上,嘴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因為當時政治的資訊取得不易,一本雜誌,若被停刊或查禁,保證大為暢銷,人們爭相搶購。
十二月三十一日,鄭南榕召開編輯會議,會中,他跟我們說:「咱那寫文章批評蔣經國,照國民黨的法令,詆譭元首判三年,但是呢,那是咱組黨,干旦會使判咱兩年而而!哈哈!按呢來講,組黨卡俗!……」
組黨這個禁忌,從自由中國雷震等人,組黨失敗的事件以來,黨外人士一直都無法突破,頂多寫寫文章,罵罵國民黨「鴨霸」,也不敢採取真正的行動,冒然組黨。
伊索寓言有一個故事,一隻兇惡的貓,嚴重威脅到一群小老鼠的生命安全。有一天,這群小老鼠就在洞穴裡開起緊急會議,大家研究,看看大家有什麼法子,來對付這頭惡貓。正在大家百思無解之時,有一隻小老鼠眼睛一亮,高興的大叫道:「有了!我們就在貓的脖子上,掛一個鈴噹,這麼一來,只要牠一出現,不就叮噹作響,我們就可以提高警覺,從容跑掉了嗎?」
「好啊,好啊!太棒了!」小老鼠們興奮的手足舞蹈,高聲大叫。
「但是,由誰去掛鈴呢?」一隻老謀深算的小老鼠,冷靜的問道。
「呃……唉……」一下子,老鼠洞穴又呈現一片沉寂,小老鼠們你看我,我看你,看來看去,垂頭又喪氣。
這則故事,就是當時黨外陣營的寫照。我們有一千個理由,組黨有理,但我們沒有幾個人,敢跑上前去,率先掛上那個「鈴噹」。
我跟很多在黨外雜誌社的年輕人一樣,平常聊天時,我們會互相消遣,如「組個黨吧,管他的什麼黨,碗糕黨也好,紅柿黨也好,時代黨也好,深根黨也好,反正三個人就宣布組黨,黨外是什麼,管他的,看看國民黨,敢不敢來抓我們?」開玩笑歸開玩笑,也沒有人真正拿自己的生命自由,去開一個沒有把握的玩笑。
一九八六年一月十二日,這天是禮拜天,晚上我去參加張富忠與范巽綠的婚禮,回家後,我鑽在房間裡,看菲律賓政情報導,我翻到一篇當年艾奎諾被抓,馬可仕政府對他的起訴書,看了之後,有很深的感慨。艾奎諾曾經說過一句名言: 「我一無所有,我也不怕失去。」
依艾奎諾的政治歷練,他是不是一無所有,那是主觀的認定,可是他挑戰馬可仕,曾被判處死刑,長期牢獄八年,最後慘遭政治暗殺,血濺馬尼拉機場,這種「不怕失去」的英雄氣概,讓我獨自在書房裡,沉思良久……。
我想起,以前曾經讀過一段歷史,汪精衛刺殺清朝攝政王,功敗垂成,被捕下獄,他在獄中寫了一首詩:
「慷慨歌燕市,
從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
不負少年頭。」
汪精衛命大,坐牢沒多久,就改朝換代了,他成為當時的英雄人物,他的詩,也名噪一時。有時,命運也真會做弄人,同樣的反抗暴政,有的人含冤而死,有的人與死神擦身而過,而後名滿天下。
自從我接受了甘地的非暴力思想,我放棄了任何以暴制暴的念頭,我可以認同少年汪精衛「引刀成一快」的愛國情操,但我難以接受,假借任何高貴的名義,用刀子插在另一個人的心臟,結束對方的生命。
看資料看累了,睡吧,我就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一時間睡不著。我的腦子裡,浮著一個又一個接連而來的組黨念頭:「我不用任何暴力,我不動刀,我不動槍,我就發表一篇個人組黨宣言,你們抓我,你們關我,隨你們吧,……老是在雜誌上,批判一些公職人員,罵他們沒有膽量,挑戰國民黨的黨禁,而我們自己呢?……」
隔天,我還是照常上班,可是,前一晚的宣布組黨念頭,卻一直擱在心上。隔了兩天,我把雜誌社應交的稿子,交出去了。那天晚上,鄭南榕、吳乃仁、林乾義與我四人,一起去吃宵夜。
他們三人都是黨外的前輩,我想就趁這個機會,跟他們陳述我的想法。我就說:「我們現在就來組個象徵性的政黨,只要有人,有名稱,就可以挑戰他們的黨禁。……不知各位的看法如何?目前來看,組一個實質能運作的政黨,比較困難,……」
一向老神在在,不慌不忙的吳乃仁,他留著華勒沙似的鬍子,露出慣有的笑容,婉轉的對我說,那是沒用的,要嘛要一個實質的反對黨。這時我看看鄭南榕,希望他能給我正面的肯定,結果,他跳過了我的問題,也不答可否,只是幽默的答道:「要做,你就去做吧。如果被抓,你在自由時代雜誌社的工作,我還是會幫你保留。」
2007年1月17日 星期三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第二章 反抗 2-3 桃園靜坐(下)

我也不想跟他辯駁,沒錯,他是潑我一盆冷水,但那是事實的冷水,當時的台灣政治環境,就如同我那位朋友所說的,從事反對運動的人,隨時隨地都要擔心牢獄加身,一般人民,若不是漠不關心,就是暗地痛罵國民黨,但叫人民一起走上街頭,在戒嚴之下,台灣人民還不太習慣走上街頭,發出怒吼。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二章 反抗 2-3 桃園靜坐(下)
於是,從這一週開始,鄭南榕在每一期自由時代雜誌的裡面裡,都刊登「五一九綠色行動」宣傳廣告,在那一則廣告中,他呼籲全台灣的人民,一九八六年五月十九日這一天,每個人身上繫一條綠絲帶,在你家附近的樹上,或鐵欄杆,或電線桿……,綁上綠絲帶,以這樣和平的方式,來表達我們人民的心聲,抗議國民黨的長期戒嚴,他還呼籲,台灣人民一起到台北市龍山寺集合,然後集體步行到總統府廣場,宣誓我們反戒嚴的決心。另外,五一九當天的下午五點十九分,他希望大家一起按機車、汽車的喇叭,企圖透過這樣很簡單的方式,來強化「五一九」三個數字的歷史意義。
這下子,鄭南榕不再是雜誌社的創辦人了,他已搖身一變,成為反戒嚴運動的領導者。有一天,他叫人去買一些綠絲帶,綁了一個蝴蝶結,繫在胸前,自己愈看愈得意,哈哈笑了起來,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他還印了許多貼紙,上面寫著五一九綠色行動,他派人送去全島的服務處,希望到處張貼。為了響應鄭南榕的綠色行動,我想我總得身體力行,託了一位朋友,花了一百塊,幫我買了一條長條的綠絲巾,我出門去採訪或參加黨外活動,就圍上它,有的朋友覺得很怪異,不禁會問:「查甫囝仔,汰也圍彼條?」
人家一問起,我就趁機宣傳:
「五月十九號彼一工,大家鬥陣來去龍山寺,咱做伙示威,抗議國民黨的戒嚴體制!……到時,愛會記,著結綠色絲帶,你看好否?……」
剛開始時,我一個大男生,圍著一長條綠絲巾,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圍久了,也習慣了,膽子也更大,絲巾圍脖子,交叉打了一個活結,走在路上,隨風飄著,倒也覺得帥氣十足。
有一天,我又圍著綠絲巾,跑去台大校友會館開會,一位黨外編聯會的朋友,知道我跟著鄭南榕,正在全力推動五一九綠色行動,他笑著對我說道:「少傻了,沒人會理你們的!黨外公職人員都那麼怕死,誰敢領頭搞這種示威?一般人民,更不願意惹禍上身,誰敢在家門口綁綠絲帶,胸前別上綠絲帶?……你想想看嘛!……唉,我看哪,到時候,只有鄭南榕跟你,這兩個傻瓜會跑到龍山寺去的,……」
我也不想跟他辯駁,沒錯,他是潑我一盆冷水,但那是事實的冷水,當時的台灣政治環境,就如同我那位朋友所說的,從事反對運動的人,隨時隨地都要擔心牢獄加身,一般人民,若不是漠不關心,就是暗地痛罵國民黨,但叫人民一起走上街頭,在戒嚴之下,台灣人民還不太習慣走上街頭,發出怒吼。
正當鄭南榕大張旗鼓,準備全島推動五一九綠色行動時,他卻吃上一件官司。
事情是這樣的:一九八五年底,地方公職人員選舉,鄭南榕的雜誌,在選舉期間,刊登了一篇文章「一億元滅桃計畫」,這篇文章提到,桃園縣長徐鴻志,涉嫌圖利長榮海運開設貨櫃場的弊案,他為了讓桃園縣議會不追究此事,因此,用三十萬元的代價,來搓掉那些縣議員的調查行動,而負責搓這場圓仔湯的,就是當時正在競選台北市議員的張德銘律師。
此文一刊,張德銘就控告自由時代雜誌社創辦人鄭南榕,以及那時的發行人王鎮輝,指控他們兩人涉及誹謗,及違反選罷法。一九八六年三月十二日,台北地檢處,就依違反選罷法,將鄭南榕及王鎮輝提起公訴。
三月十二日這一天,正好是自由時代雜誌社創辦二週年紀念日,原本是該慶賀的日子,鄭南榕卻飛來官司之禍,因為張德銘告的,妨害選罷法第九十二條,可判處五年以下徒刑,這是公訴罪,無法透過私下和解,將其消案。換句話說,只要這個案子存在,國民黨就擁有五年的徒刑利刃,擱在鄭南榕的脖子上,讓他很難動彈。因此,鄭南榕在雜誌社,一聽到這個消息,一時情緒激動,就站在辦公室裡,大聲吼道:「我絕對不跟張德銘和解!------」
鄭南榕的決心,也注定了幾個月後,他被捕下獄的命運了。
2007年1月16日 星期二
網路神奇——我找到《展現民力》電子書
文/邱斐顯
2007年1月10日 星期三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第二章 反抗 2-3 桃園靜坐(中)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二章 反抗
2-3 桃園靜坐(中)
回到台北,隔兩天,我跟自由時代的同事魏廷昱聊起這件事。魏廷昱他是政治受難者魏廷朝的弟弟,桃園客家人,許信良的得力幹部之一,他的文筆生動活潑,他講黨外歷史,更是歷歷如繪,他擔任自由時代雜誌的採訪主任,也是我的頂頭上司,也因為同事的關係,有關過去黨外的歷史,黨外的組織發展,桃園幫的過去等等,他都不厭其煩的告訴我這小老弟。
針對我的反賄選靜坐,我主動向魏廷昱請教,希望能檢討那次活動的缺點。魏廷昱直接了當的批評:
「你靜坐是沒有用的,問題就出在,你根本沒有動員能力!如果你能找十個人,願意跟你去示威,那麼我就找十個人,來配合你的行動!」
鄭南榕在一邊聽著,也插了進來,他也不希望我搞個人秀。
我是不是搞個人秀,這另當別論,因為我實在不願意看到,當時號稱制衡國民黨的黨外人士,由人民支持成為議員之後,竟然投票去支持國民黨正、副議長候選人。我的邏輯很簡單,如果我不說出來,又有誰願意說呢?
但是談到動員能力,魏廷昱卻給我很好的指點,對的,我不應孤獨的上戰場,我要去尋找同志,我要培養自己的動員能力。
桃園靜坐之行,讓朋友笑死,但我已不管身邊的嘲笑,腦子裡浮現下一波的運動,那就是------「千人組黨簽名運動」,因為在我們的北方鄰國南韓,反對陣營為了推動民主化,正在如火如荼的展開百萬人簽名修憲運動。我在想,組黨,很難,但請大家來簽名,贊成組黨這件事,應該比較容易,可是,黨禁呢?戒嚴不除,黨禁就依然固我。因此,我很想把南韓的簽名修憲運動,大量報導,以刺激本島的黨外陣營,我把這個想法,跟鄭南榕提了幾次,他聽了之後,也不吭聲,只叫我好好寫文章。
一九八六年三月十日,那一天,下班前,鄭南榕叫我跟他回家,說有事情要討論。當天晚上,吳乃仁也來了,我們三人,就在鄭南榕他家頂樓的和式房間,開始聊起天來。
鄭南榕首先提出他的構想,他說,國民黨在三十多年前的五月十九日,宣布台灣地區戒嚴,因此,他想在今年的五月十九日,發動一場反戒嚴示威。
以當時鄭南榕的身份地位,他的企圖心真不小。雖然他擁有一家黨外最大的雜誌社《自由時代》,可是當時的黨外陣營,是以美麗島事件之後,殘存的勢力如康寧祥,以及美麗島辯護律師群為主的公職的人員,如謝長廷、陳水扁、尤清……等人。鄭南榕的雜誌,不但痛批國民黨政權,讓他看不順眼的黨外公職人員,他也絕不留情。因此,鄭南榕要想登高一呼,各地黨外山頭響應,實在有點困難,但鄭南榕的脾氣就是這樣,他才不管那些公職菁英,會不會共襄盛舉,他想創造一個局勢,讓那些公職,不得不加入我們的陣營。
我們三人討論了幾個鐘頭,鄭南榕就訂下了這個運動的名稱,叫做「千萬人抗議戒嚴運動」,鄭南榕又決定,把這個運動的主要顏色,訂為綠色,因為他看到菲律賓反對陣營,以黃色為主色調,一場百萬人的示威,黃色旗海,好像大海波濤,非常壯觀。綠色是黨外陣營的主要色調,綠色也是一種和平的象徵。
第二天,我一到雜誌社,鄭南榕叫我寫一篇廣告稿,他要利用自由時代雜誌,來鼓吹我們昨晚所討論的「千萬人抗議戒嚴運動」。
經過了一個晚上,鄭南榕自己又把運動的名稱改變了,改成「五一九綠色行動」。我覺得不妥,這名稱,拿來跟千萬人××××運動相比,氣勢太差了,人家南韓是百萬人修憲運動,各地風起雲湧,氣勢非凡,這個「五一九綠色行動」,行嗎?
鄭南榕一邊口述,一邊跟我解釋道:「廣告,重在簡潔扼要,而口號,更要能抓題,五一九,就是強調五月十九日這一天,讓群眾很容易記住這個日期,而綠色行動呢?就是讓人民知道,我們是反對蔣家戒嚴政權,但口號不要搞得那麼可怕,會嚇跑了一些不明就理的人,……」
從這裡,我又學到了廣告行銷的技巧。有時,朋友私下交談時,會拿鄭南榕的文章開開玩笑,「看了他的文章,真不知道他要說什麼!」,可是,偏偏這種人,他改別人的文章,卻是行家,像我寫好了「五一九綠色行動」的廣告稿,經過鄭南榕修改之後,嗯,簡潔有力,我不禁暗地佩服他是個專家。
(未完待續)
2007年1月5日 星期五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第二章 反抗 2-3 桃園靜坐(上)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二章 反抗
2-3 桃園靜坐(上)
我曾經看了一本廣告行銷的書,裡面提到一個觀念,要想推出一項新的產品,不要在市場已呈飽和的大都市,跟人家擠來擠去,不妨先從都市的外圍做起,容易得到媒體的注意,然後再進軍都市。
這個概念,給我一個啟發:「搞運動,何必擠在台北市呢?為什麼不下鄉?對,有機會,我就要回到桃園,因為我是桃園大溪人,先從故鄉做起吧!」
一九八六年年初,地方基層公職人員選舉,黨外推出的桃園縣議員,當選了幾席。這次的選舉,我同時為幾位桃園黨外的縣議員候選人,幕後製作文宣。選舉過後,我就回了台北,可是沒多久,我從報上得知,桃園縣議會議長、副議長寶座爭奪戰,選風敗壞,賄選傳言滿天飛。
本來,這個現象,由來已久,沒什麼新聞,可是,報上提到,連黨外所推出的議員,可能也要捲入這場賄選的漩渦。對我這個剛出茅蘆的黨外新生代,實在很難理解,我們用盡黨外的力量,所推出的黨外縣議員,可以把他手中的那一票,投給國民黨正、副議長候選人。
我異想天開的,想要一個人去阻止這件事情!
一九八六年二月二十八日,我自己一個人,從台北搭野雞車趕往桃園,早上十一點正在桃園縣政府新聞記者室,召開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的記者招待會,會中,有八、九位桃園地方記者來參加。
我發表一項聲明,強調正副議長選舉時,「國民黨的歸國民黨,黨外的歸黨外」,這是我基本的訴求,黨外議員應該把手中的票,投給黨外的議員。
回答了記者幾個問題之後,我便開始在縣政府門前靜坐,並且揚言,明天三月一日,縣議會進行正、副議長選舉時,我會坐在縣議會大門口,現場並做最後的呼籲,希望碩果僅存的幾席黨外議員,不要把他們的票投給國民黨議員。
我在縣政府門口前靜坐,幾位記者,看了我那種可憐兮兮的模樣,不禁暗地竊笑,有一位記者還勸我道:「你不了解當地的政情,靜坐是沒有用的。」
那天是二二八,有一個超級的強烈寒流襲來,整個台灣地區,氣溫急速下降到十度以下,我一個人,靜坐在縣政府大門口,像一條狗,捲縮著身子,不斷發抖。下午二點,我從桃園縣政府轉移陣地,在縣議會大門口前開始靜坐。就這樣,我一直熬到下午五點,才結束第一天的靜坐。然後,我在縣議會附近,找到一家便宜的旅社,沖了個熱水澡,休息了一下,然後一個人在房裡,寫信給朋友,一邊寫信給朋友,一邊聽劉福助的台灣民謠……。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趕到縣議會大門口報到,這一天,奇寒無比,雖然只有我一個人靜坐,但現場多了十來個情治人員,讓我不再覺得那麼孤單。因為絕大部分的桃園縣議員,都各自被兩派的國民黨正、副議長候選人,整批的載離開桃園數天,進行所謂的「自強活動」,實際是集體的「綁票」行為。因此,我坐在地上,用兩個保麗龍寫了二張幽默的標語,一則是「黃昏的故鄉,望君早歸」,另一則是「酒矸通賣嘸?選票不通賣!」。
天氣實在太冷了,氣象局發佈那天是六度的超低溫。我穿的衣服不夠,蹲在那裡不斷發抖,只好站起來,甩甩手,伸伸腿,東跳跳,西跳跳,最後冷得實在受不了,又為了顧及自己的面子,不肯躲到議會裡面避風,我乾脆在外面,旁若無人的唱起歌來……,就這樣熬了一個早上,幸好,有桃園的幾位朋友,如:戴紹青、絲彥華、陳銘城等人,過來看我,給我帶來一股寒流中的溫暖。
我在那裡靜坐一陣子,一輛一輛的高級豪華轎車,接二連三的停在議會門口,只見一個個準議員,手裡拿著一個長條盒子,裡面當裝著當選證書,他們見我蹲在那裡,大都視若無睹,或瞄一下子,就快步而過。就這樣我就一直坐到中午十二時,選舉結果揭曉了:
議長當選人吳烈智,得四十九票,其餘五票分散給四個國民黨議員;
副議長當選邱創良,得四十四票,其餘十票分散給五個國民黨議員;
黨外議員得零票。
結果揭曉了,也宣告我一廂情願的努力失敗了。
桃園縣議會正、副議長爭霸戰落幕,議員又一窩蜂步出會場,不少人神采飛揚,從我身旁大步踏出議會大門而過。也沒有半個記者來訪問我,也沒有人來問我的意見,我蹲在地上,收拾一下我的行李。結束了,我該回家了。我把標語牌丟在火車站的垃圾箱裡,搭著火車返回台北……。
(未完待續)


